2026-05-17 18:02
《淮盐画传》 章朝阳 穆家良 江苏人民出版社
悠悠淮盐,从考古发掘成果来看,业已确证其有近三千年发展史。她一路风尘仆仆,护佑着食者的健康,伴随着食者的生命始终,滋养着国家的财政命脉,维系着国家政权,涵养着民族的当下与未来。
淮盐自古国营,新中国成立前,盐民在官府指定的近海滩涂支炉灶、建灶舍,缴“荡税”,得到官府划予的荡地收割柴草用以煮盐;明代中后期起,淮北盐区普遍采用晒法制盐,开辟晒盐池滩也需官府批准;制盐人纳入灶籍,户口“不归县官归朝廷”,并世袭其业;煎制、晒制盐量均由官府下达定额并经过严格的生产管理,以杜私盐;食盐由在官府注册的商贾采买,贩运中凭官府发售的“盐引”通关过卡,在官府划定的区域销售。淮盐业是灶滩有定地、火薪有定荡、出工有定员、产量有定数、运输有定途、销售有定域,一切都由国家决定,盐民、盐产、盐运都与国家利益深深捆绑在一起,体现的是国家意志。盐利成为国家税赋大头。
淮盐产区地跨江苏沿海全部,销区遍及江苏、安徽、江西、湖北、湖南、河南等六个人口大省,在其他省份亦有部分销售。盐民、垣商(场商)、运商(水商)、坐商(岸商)、盐牙、店铺、船夫、杠夫及食户等构成产运销系统,拥有一个产地大、运途长、销地阔的网络。加上盐政与运司衙门、场大使(知事)、售引征税批验掣放等盐务官员、缉私巡警等,所有人都以淮盐谋生、谋利、谋取官职名分。此庞大群体既斗争又联合的规律及程度,又随淮盐产量、价格、盐利的消长而变化,形成了有别于其他社会群体的文化生态,构成了淮盐文化的一个方面。
淮盐生产与运销,其量其价其利,均受天时地利、制盐技艺水准、官府盐法等左右,不同时期亦不尽相同,然而,淮盐的生产运销,对民食的供给,对朝廷军政的贡献,对社会人文的影响,从未断流过。即使朝代更迭,淮盐生产与运销亦每每幸获新朝廷之扶持,得以渐复元气,再展新姿。新中国成立后,淮盐生产与运销仍始终持续有效地运行着,其富国裕民功效得以真正完美体现,获得了超乎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的发展。
《淮盐画传》一书诠释了淮盐文化的广博韵味。淮盐文化是可以阅读的。明清两朝六次编修的《两淮盐法(运司)志》,及其他若干种淮盐史籍,可大致串起淮盐的历史图景。古典名著与淮盐的关联度是其他盐区所不能及的:《西游记》中孙悟空见到的“淘盐人”即是淮盐生产者;《红楼梦》中的角色可在淮盐管理系统中找到原型;贩运淮盐的盐丁张士诚造反起家后的军旅活动成为创作《水浒传》的素材;《儒林外史》中有超二十处文字涉及淮盐;《三国演义》中,经营淮盐的巨商糜竺送给刘备两千名家丁和巨额军需;李汝珍长期在淮北盐区生活,创作的《镜花缘》深得淮盐的浸润。
淮盐文化是可以触摸的。连云港、扬州、淮安、盐城、泰州等地有大量的淮盐遗址、遗物、遗迹,江苏省内几家淮盐博物馆收藏的汉代煮盐“牢盆”和盘铁、北宋盐务印章、清代淮南煎盐火伏牌,以及诸多盐政盐法碑刻、官府发放的淮盐产运销执照与合同,以及穆家良先生等盐文化爱好者收藏的大量淮盐文物,都积淀着淮盐历史文化元素。
淮盐文化是可以听见的。徽、晋、浙、赣、陕盐商聚居于扬州、淮安、海州等地,他们喜好娱乐,也带来了家乡歌舞形式,与聚居地戏曲元素交融,繁荣了这些地方的戏曲艺术。尤其是偏好戏曲、偏爱淮商的康熙、乾隆皇帝各六次南巡,驻跸于扬州、淮安,更是对淮盐区戏曲艺术的巨大刺激。扬州由“花鼓戏”演化的扬剧、连云港由地摊戏演化的淮海戏和由“打门槛词”演化的海州五大宫调,都得到了极大发展,现均已被列为国家级非遗保护项目。
“淮盐出,天下咸”,淮盐区是全国唯一能直接感受海洋文明、黄河文明、长江文明三大文明板块芬芳的盐区。城市是靠记忆而存在的,千年淮盐驻留过的城市,都被历史的刀锋刻下了永远的痕迹:盐城因淮盐而名;泰州因淮盐而为盐税之城;扬州因淮盐而盛,在唐代即成为列于都城后的第二大名城;淮安因淮盐而称为“壮丽东南第一州”;连云港则以尤庄考古证实为淮盐首产区。淮盐重要转运枢纽之一的湖北武汉至今还有一条“淮盐巷”,承载着淮盐与荆楚大地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