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0 14:00
颜小鹂本是做书人。作为蒲公英童书馆的创始人和掌门人,她的名字和诸多深入读者的经典儿童读物绑定在一起,比如《神奇校车》《斯凯瑞金色童书》《野兽国》《地图·人文版》……她活跃于童书出版界四十年,以长期主义的匠心和对品质的苛求,在童书出版的浪潮中,打造了属于自己的独有品牌。
在很多人眼里,颜小鹂是一位有温度、有情怀、有坚守的文化传播者。在我这里,颜小鹂自然首先有她的职业身份,她策划出版了我的一系列儿童文学作品,她的独特处在于,赋予了编辑工作极大的创造性,有着敏锐的发现能力,这种能力最大程度上启发和激发了作者的创造力:我最初尝试写作低幼文学《甜心小米》系列,首度试水历史题材儿童小说《1937·少年夏之秋》(又名《镜子里的房间》),首次尝试英文儿童小说和图画书翻译,都和颜小鹂有关。多年来,我养成一个习惯,每每有新的创作构想,都会和她探讨,她总能给予灵光乍现的建议。除去职业身份之外,颜小鹂与我更是密友,见证人生起落,是彼此“一直会在那里”的坚实依靠。
这一回,小鹂从做书人成为写书人,出了自己的首部散文集《吹蒲公英的小女孩》,她谦称“有你的帮助与支持,才让我决心写书”,其实,我并不记得给过她实在的帮助,只是在读到其中一些篇什的时候,表达过真诚的欢喜。当那些曾经零星发表的篇章结集出版、系统阅读以后,我又有了新的发现,读完后,脑际立刻浮现一句话:一个可爱的人出了一本可爱的书。
在这里,就写写我那些喜悦的发现吧。
这是一本主题散文集,曾经陆续发表于《北京晚报》副刊。小鹂的父亲是著名诗人雁翼,母亲徐靖是四川人民出版社的资深文学编辑,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小鹂有缘得见多位文坛大家,如巴金、丁玲、孙犁、艾芜、艾青、萧军、严文井、黄宗英、李准、杜鹏程、郭风等等,那些珍贵的相遇片段定格在她的记忆里,并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而褪色。如今的她穿越时光隧道,与停留在时间那头的年少自己合体,执笔的是现今的她,却透过当年自己未被世事侵染的童稚之眼,于是,那些熠熠闪光的名字便褪去了种种文学史的定评,还原为一帧帧仅属于孩子的、未被修辞与世故打扰的原初印象。
这部作品区别于寻常文坛忆旧的独特之处,也是它的“可爱之处”在于——它并非以今日之目光回望昨日,小鹂并非在仰视“大师”,而是在平视身边的邻家叔伯姨婶——正因这独一无二的孩童视角,笔下浮现的细节才如此鲜活具体:不是文学史上的宏大定论,而是一道目光的温度、一次牵手的触感,是唯有那双童真之眼才能捕捉到的生命切片。
你看,她写艾青。“他第一次见到我就说:‘你怎么长得这样小?像袖珍娃娃一样。’我妈妈说:‘就这样还爬树上墙呢。’”有一天,小鹂吃完早餐遇见了艾青伯伯,艾青让她陪他散步。她问艾青,“您是早上几点起来写作呢?听高阿姨(艾青夫人)说您很早很早起来,比鸟儿的第一声鸣叫还早?”艾青说:“是啊,我早早地听到鸟儿给我唱歌,我也唱歌给小鸟听。”简短对话,艾青的亲和、她的调皮都跃然纸上。
她随母亲去拜访严文井,写了严文井做的红烧肉,是和“极为难得的笋子”一起烧的。她饱饱地吃了两个大饼子,目的就是想吃一些红烧肉,还跟严伯伯直说,“你做的红烧肉比我妈妈做的好吃。”严文井哈哈大笑:“这可是懒人红烧肉,我严文井独创的哦!”
她和母亲一起在上海见巴金,心里紧张。巴金问她名字,她用普通话回答。巴金温和地笑:“我们是四川老乡呢,你说四川话我是听得懂的。”巴金问她在哪读书,喜欢吃什么,还聊成都的故地。她见巴金和蔼,便大起胆子问巴金,“您是《家》里的老三吗?”巴金哈哈一笑:“你说是就是,你是读者呢,读者读出来是就可以是的。”
她写亲眼见的处于生活窘境的萧军。母亲骑自行车载她七拐八弯进了一个胡同,四处寻找萧军的住处,正疑惑着,眼前钻出一个老头,“手拿一条长板凳,个子不太高却很敦实、留一个小平头……像一个刚下班的工人”。那是萧军的临时住处,“房间里被摆放的多张床挤得很满……除了床还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一堆稿子,墙壁上还挂有一把剑。我很疑惑:这是作家的家,还是招待所?”
类似的细节俯拾即是,它们遗落在一个小女孩记忆的沙滩上,好像贝壳,无需刻意打磨,只需轻轻拂去岁月的沙尘,便带着当年的光泽与纹路,完好如初地重见了天日。
这些细节,无关文学史的公论,也无关作家的历史地位,它们是一个孩子用目光直接触摸到的真实。因此,当颜小鹂以今日之笔将它们一一捡拾起来时,我们看到的不是被时间修饰过的追忆,而是艾青那声“袖珍娃娃”的玩笑里未加修饰的亲切,是严文井那碗“懒人红烧肉”里热气腾腾的得意,是巴金那句“你是读者,读出来是就可以是的”里对童言的信赖,也是萧军从胡同里钻出时那个“刚下班的工人”模样的粗粝与窘迫……这些原初的、未经打磨的瞬间,恰恰构成了《吹蒲公英的小女孩》最珍贵的质地:它们不是成年人写给文学的追思录,而是一个孩子替时间保管下来的、属于那些大家的另一张面孔——一张更接近人间烟火、也因此更真实生动的面孔。
小鹂在那些回忆里写到了画家吴凡。1979年,小鹂家从“挂着星星的城市”(在童年小鹂的眼里,山城重庆从山下往山上看,那些路灯、窗户里的灯火,就像星星一样)搬到了成都,一年后,她和母亲重返重庆,去看望吴凡伯伯。在吴凡的画室里,她看到了墙上镜框里的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跪在地上吹蒲公英的小女孩。“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画。”童年小鹂想。吴凡在背后悄悄问了一句:“妹妹,你看到了什么?”“我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梦,飞舞的梦。’”这幅画曾在德国莱比锡国际版画比赛中获得过金奖,正是这幅画,让当年的小鹂第一次有了梦想。多少年后,她将自己创办的童书馆命名为“蒲公英”。
小鹂说,这本书里的文字她写得“特别自由和快乐”。我猜想,当她写每一个故事的时候,故事里的他们曾重新鲜活真切地来到她的面前,重新活过来的,还有她挚爱的双亲,因此,这本书也是亲情之书,是她献给父母的爱之纪念。
至于我们,也顺着那个托腮打量着巴金、丁玲、艾青的小女孩的目光,走进了一段由童眸所保藏、未经时光篡改的独一无二的私人文学史。
这正是《吹蒲公英的小女孩》的独特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