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5 17:57
近日,中国美术馆举办的“致敬巨匠:从达·芬奇到卡拉瓦乔——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的第二部分,有一幅名叫《奏乐天使》的画作尤为引人注目。它创作于1521年,描绘了一个专注弹奏琉特琴(文艺复兴时期标志性乐器)的小天使。这幅画一直被称为乌菲齐美术馆的“小珍宝”,具象的乐器形态将绘画与音乐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在光与影的变幻中,闪烁着两种艺术交相辉映的璀璨光芒。
神话里的音乐发明者
远古以来,人们就在洞穴岩壁、神庙墙壁以及一些日用品上描绘音乐。在中国,有新石器时代彩陶盆上的原始乐舞图以及岩壁上的远古骆越民族乐舞。在西方,古希腊神话认为音乐起源于神,阿波罗、奥菲欧等神是音乐的发明者和最早的音乐实践者,里拉琴和基萨拉琴是崇拜太阳神阿波罗的仪式所用的乐器。例如现藏于大英博物馆的《乌尔王军旗》,它出土于乌尔王陵,是公元前2600—前2400年的镶嵌画,其最上一层清楚地描绘出了一位苏美尔乐手在王室宴会上弹奏的一把十一弦里拉琴。
自文艺复兴时期开始,西方王公贵族与艺术家将目光转向古希腊、古罗马的艺术形式和美学理念。许多古代用音乐来传播神话故事和宗教仪式准则的主题再次获得了新生。文艺复兴时期的哲学家、诗人、散文学家和音乐理论家也都在各自的记述中重新思考音乐的目的、功能、价值等等。
当时的实际演出活动十分活跃,乐谱亦有流传至今的,例如文艺复兴早期勃艮第地区著名的作曲家纪尧姆·迪费及其同时代人的作品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至今,约有近2000首。
这些手稿的今译本在当代的出版物中不胜枚举。到了16世纪,意大利的世俗音乐牧歌在欧洲的流行,使得意大利成为当时欧洲音乐的中心。然而,让普通人“看得见”的音乐主题中,乐器的形态最为醒目,画作为人们提供了这样一个视觉的平台。
达·芬奇赢得过乐器比赛
在绘画作品中,乐器与乐谱,这两种带有标志性的符号成为音乐主题绘画的核心元素。从《奏乐天使》可以发现,画作中琉特琴面板的特写是如此精致细腻,其有着意大利琉特琴经典的外形特征:琴身为瓢形背板、琴身宽头、向后弯曲的弦轴槽头、面板上精美的音孔形成美轮美奂的雕花图案,亦称为玫瑰音孔。琉特琴面板靠下的覆手(亦称复手、拂手)为长条形,两个边缘向上弯曲,类似“山羊胡”一般,带有小亚细亚地区文明的特征。画作中琴颈上隐约地出现了弦品的痕迹。琴弦亦隐约出现典型的双音弦和单音弦。虽然没有任何文字记载画家本人具备演奏琉特琴的技能,但画家应该是对琉特琴的外观进行了极为细致的观察与研究的,可以作为音乐图像学中的重要的资料。
这次展览虽只展出了《奏乐天使》一幅描绘音乐主题的画作,但是展览所汇聚的20余位文艺复兴巨匠中,有许多画家都曾有过音乐主题的画作。例如拉斐尔的画作《圣塞西莉亚》,被西方人尊崇为音乐保护神的塞西莉亚手持便携式管风琴仰望天空,似乎在倾听天上天使们的合唱。其脚下堆砌着破损的维奥尔琴、铃鼓、三角铁等乐器。有研究者认为,塞西莉亚手中的管风琴代表了神圣的宗教音乐,而地上残破的乐器代表了世俗的音乐。无论如何,画家都真实地描绘出真实的乐器的形态,表现出画家极高的音乐素养。
乔凡尼·贝里尼所绘《诸神的盛宴》《圣约伯祭坛》和《圣扎卡里亚祭坛》中亦出现了乐器。前者出现了潘神吹奏竖笛以及阿波罗手持乐器的图像。许多画作中的乐器元素,主要涉及琉特琴、维奥尔琴和小提琴。这些乐器的形制十分清晰、细致,真实地描绘出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音乐发展的情况。
此外,值得说明的是,达·芬奇一生所绘画作中虽未真正涉及音乐主题(包括乐器因素),但他确是一位高超的乐器演奏者、富有创造力的音乐家。
1482年至1499年,达·芬奇以一位善于演奏里拉琴的音乐家身份在意大利的米兰初露艺术锋芒,其音乐才华和绘画才能得到了米兰大公卢多维科·斯福尔扎的青睐。美国作家艾萨克森在其所著的《列奥纳多·达·芬奇传》中曾讲到,达·芬奇他所擅长的里拉琴是当时意大利宫廷十分流行的乐器,但他所弹奏的里拉琴是其自己设计的兼具弹奏和拉奏的里拉琴:它共有七根琴弦,其中五根可以像小提琴那样用琴弓拉奏,而其余两根琴弦可以拨奏。在16世纪40年代左右的匿名手稿《加迪亚诺匿名者书》中,记述了达·芬奇所弹奏的里拉琴“非同寻常”,还在佛罗伦萨赢得过比赛。与达·芬奇同时代的人文主义者保罗·焦维奥也曾评价其音乐才能:“他(达·芬奇)会用里拉琴为自己精彩的演唱伴奏。当弓弦奏响里拉琴的时候,他奇迹般地征服了所有的王公贵族。”
相互深刻影响的两种艺术
文艺复兴以后,画卷中的音乐场景不再大多设定在圣殿、圣坛、教堂及教堂外的广场、王公贵族的宫殿府邸中,新兴的剧场与音乐厅,普通人家的沙龙与画室逐渐频繁出现。
历史上音乐家的私人处所,也可以在绘画中得以窥见。例如约翰·内波穆克·赫希尔1827年所作的蘸水笔素描画《贝多芬在维也纳黑衣西班牙人之屋的书房》。画作作于作曲家贝多芬逝世前后几日。房间正中是作曲家所使用的钢琴——著名的英国钢琴制造商约翰·布罗德伍德父子公司所制作的钢琴,其家族所制造的“英国式击弦机”,可以产生更有力的乐音,成为了现代钢琴的先驱。可以想象,作曲家在这个空间留下了多少不朽的乐章。
再如约瑟夫·丹豪泽所作的木板油画《弗朗茨·李斯特弹钢琴》再现了钢琴家李斯特与当时著名的钢琴制造商康德拉·格拉夫的音乐沙龙。1876年温斯洛·霍默所作的《画室》中,画家与友人正在进行小提琴与大提琴的合奏,此时的画架成了谱架,地上的乐谱封面赫然地印着伟大的音乐家莫扎特的名字,此时画作与音符在光线与色彩中已经分不清谁才是主角。
绘画除了记录、表现音乐,还能深刻影响音乐的创作。俄罗斯民族乐派著名的作曲家穆索尔斯基作有钢琴组曲《图画展览会》,这首作品的写作灵感来自于一场画展。整部作品由十首小品组成,均有生动的标题,其中贯穿着具有间奏性质的《漫步》主题。这是一部采用音乐创作手法诠释绘画作品的神奇作品,其标题性的创作方式也对印象乐派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最著名的音乐主题印象派画作是皮埃尔·奥古斯特的《弹钢琴的女孩》,画家通过色彩的细微变化达到变幻多彩的光影效果。而印象派代表作曲家德彪西所作的《月光曲》《水中倒影》则在和声与旋律中营造朦胧感,与莫奈的笔触有异曲同工之妙。
20世纪初,立体主义的音乐主题绘画作品打破了传统的音乐图像,例如乔治·布拉克的《小提琴和调色板》,画作中小提琴的主体不再拥有圆润有弧度的视觉感,取而代之的是见棱见角的冲击感。这一时期的音乐也采用了不协和的和声、调式,裂变为原子的节奏、支离破碎的旋律和特立独行的配器及非主题性的乐汇。立体主义风格绘画中的拼贴手法将现成材料剪切后黏合在画布上,音乐创作在此时亦受到了“拼贴”创作手法的影响。例如斯特拉文斯基的芭蕾舞剧《春之祭》,采用不同调式和声的并置、节奏的错位重组以及不同乐器音色的叠加等音乐创作手法实现“拼贴”的效果。
我们应该感到庆幸,许多历史上的乐器、音乐作品已经找不到其原始的形态、旋律,然而绘画作品却以图像的形式保存了下来,成为了看得见的音乐。(作者单位:北京市社会科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