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9 13:17
教室里坐满了人。讲台上,朱克城从箱子里捧出一件瓷器,小心地放在桌上,“同学们,这件你们先看,看完了告诉我:新还是老?好在哪儿?”学生们围上来,有的凑近看胎釉,有的翻过来看底足,小声议论着。
这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一堂文物鉴赏课,授课人是民间收藏家朱克城。与其他课不同的是,讲台上摆了三个大箱子——瓷器、紫砂、玉雕,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让学生们上手摸、凑近看。这种教学方法,是朱克城创立的,叫“实物实战拆解学”。
“拆开看工艺,解开讲文化。”他说,“光看书本上的照片,永远学不会辨真假。得让手摸到、眼睛看到、鼻子闻到,才知道什么是真的。”
他的课,从来座无虚席。可谁能想到,这位站在高校讲台上的国家级杂项鉴定专家,30年前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报社校对员。
上世纪90年代,朱克城先后在《购物导报》《北京市场报》做校对。“那时候我负责校对文化版面,上面经常刊发图文报道,有讲烟壶、瓷器的,故宫、国博的专家都在上面发稿。我天天读,慢慢就感兴趣了。”朱克城回忆道。
报社的工作给了朱克城接触文博圈子的条件,进而结识了故宫研究员夏更起。“知道我对文博感兴趣,夏老师把我介绍到一个由故宫、国家文物局、劳动保障部合办的培训班,还让我免费听课。”每天下班后,朱克城骑着自行车去上课。这一学,他更是迷上了文物鉴赏和收藏。
此后10年,学习与寻访成了他生活的常态。只要有机会、有时间,他就跑去听各种培训班、淘古玩。“完全是兴趣爱好,没想过这条路能走多远。”朱克城喜欢读耿宝昌的《明清瓷器鉴定》,那是一本几十万字的厚重著作,他用了3年时间,烂熟于心。
2000年左右,朱克城离开了报社,一心扑在文物上。“竹、木、牙、角、翡翠、玉石、珊瑚、玳瑁,还有古籍善本、文房四宝、花丝镶嵌、珐琅紫砂……”他掰着指头数。文物杂项包罗万象,他要熟读的文考资料有182类、700多万字。但他不怕,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为了锻炼眼力,朱克城在报国寺摆过地摊,开过古玩店。2003年以后,他开始了长达7年的帮助海外文物回流工作。日本、马来西亚、英国、俄罗斯、澳大利亚、新西兰……他跑了许多国家,“过手”的器物数以万计。
在日本,朱克城看到一尊唐三彩马。“快一米高,起拍价就六七十万人民币,在那个年代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只能看着眼馋。”但正是这些“眼馋”的经历,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要让国宝回家。
2010年,朱克城参加了由国家文物局、人社部和清华大学共同主办的杂项文物鉴定培训班,经过两年多的学习和考试,他获得了杂项鉴定评估师证书,取得了对青铜器、玉器、书画等182类器具鉴定的专家资格。
随着专业知识的日益精进,他在寻宝的路上也越走越远。2016年起,他的目光开始转向流失到国外的文物。
2022年,日本的一场拍卖会上,朱克城以人民币七位数的价格拍下了25方清代宝玺图。25方宝玺分别代表着官员升职、建造工程、江南巡视、奖赏等内容,是难得的珍品。拍到藏品后,朱克城激动得泪流满面。他抱着那套图,说了一句话:“我们回家。”
那不是他第一次从国外带回“宝贝”。早些年,他在国外看到两片甲骨文,上面刻着十几个字。“那是咱们的文字之根。”朱克城带回来了,“那时候想法很简单,在我能力范围内,把国外能搬动、能买的文物带回来。有些东西买不起,我就多挣钱,攒够了再去买。”
除了“国宝回家”,朱克城心里还有一件事——让“大兴的记忆”回家。他是土生土长的大兴人,十几年间,他自费一千多万元,追踪、收集了400多件大兴地区的流散文物。
明中期一位李姓官员是朱克城追踪名录上的重点人物。这位大将军战功赫赫,他的汉白玉墓碑无论是材质还是篆书规格,都有极高的文物价值和历史价值。将军葬于大兴区长子营镇赵县营村一带,墓志铭碑刻几经流转,早已断了线索。
朱克城走访数百人,收集百余条线索,终于在2022年,出资6万元从天津武清把这块记载大兴一方史实的宝贝运了回来。当很多藏友都认为朱克城这回肯定能大赚一笔的时候,他却将墓志铭碑刻送到了大兴区文物管理部门,“这不是一件商品,而是大兴的文化和历史,多少钱我都不会卖,它只能留在大兴。”
如今57岁的朱克城身份很多:国家级杂项鉴定评估师、央视鉴宝专家、多所高校客座教授、大兴区政协委员。但他最在意的,是“老师”这个身份。“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培养年轻人,让他们学到真东西,将来讲好咱们中国传统文化里的故事。”
“你看,这是一个小杯子。其实,一件小器物里,藏着五千年文明的回响。”教室里,朱克城又拿起一只民国时期的杯子。“拆开看,胎土怎么用的、青花怎么画的、窑火怎么烧的,这叫窑火艺术。再往下解,为什么是这个画片、这个底款?这叫文化密码。”朱克城解释,“读懂小物件的前世今生,就读懂了中华五千年的文明。”
学生们围着那件瓷器细细端详,朱克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些孩子。30年前,他也是这样凑近一件件器物,从而在心里埋下一颗文明保护传承的种子。如今,他希望把这颗种子,种进更多年轻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