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1 10:16
《陈寅恪与傅斯年》 岳南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史学大师陈寅恪在纪念老友王国维时,提出著名论述:“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这段话不仅是陈寅恪一生做人做事的追求,也是一代知识分子的崇高追求。相比于更加纯粹地专注于学术,陈寅恪的好友、杰出的历史学家傅斯年,又在更广阔的领域中,践行着陈氏独立自由的价值观,他组建研究院、提携后辈,抗战中坚持学术,“炮轰”权贵孔祥熙,重整台大。
陈寅恪和傅斯年的命运轨迹,仿若两个声部的奏鸣曲,彼此有着自己的起伏高低,又互相羁绊颇深。正因如此,作家岳南的《陈寅恪与傅斯年》一书,捕捉到二人精神气质的同与异,通过对比,为我们展现出民国知识分子在波谲云诡时代背景下的选择与命运。恰如岳南所言:二人是“民国知识分子版图中双峰并峙的杰出代表”。
陈寅恪对中古历史的研究,成就最高,但他又是无所不包的学术大师。他的学术生涯分为三段,抗战前更关注佛学、边疆、民族研究;抗战中侧重六朝以来的中古史研究,这一时段研究最被学界推崇;后期则是转向巨著《柳如是别传》的写作。在如此辉煌的学术成就背后,除了陈氏的天赋与努力,我更钦佩他作为知识分子的气节。
七七事变之后,大量京津高校南迁,陈寅恪本欲前往昆明在西南联大任教,他一生非常尊重教职,多次表达作为教师,不上课就羞于领取报酬。无奈途中家人接连重病,他只得在好友许地山的帮助下于香港暂时落脚。更紧迫的是,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占领香港,在给傅斯年的信中,陈寅恪写道,“至于数月食不饱,已不肉食者,得一鸭蛋五人分食,视为奇珍……倭督及汉奸以二十万军票,托办东亚文化会及审查教科书等,虽均已拒绝,而无旅费可以离港,甚为可忧……弟与内子均久患心脏病”云云。可见,陈寅恪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好在最终他脱离险境。
陈寅恪在抗战期间的经历,是他个人命运的缩影,自抗战初到去世,他经历了太多困顿时刻,尤其是他中年之后,眼疾加重,经过多次治疗,仍然没有痊愈。晚年的陈寅恪作为学者,已无法阅读,依然在助手、学生的帮助下著书立说。了解陈氏一生的经历,不由得让人对他的成就多了一层感喟,试问如此艰难困苦的条件下,有多少人能够坚持自己的事业呢?
相比陈寅恪的苦中求索,傅斯年是更加入世且手段老练的学者,他的师友胡适在悼念时曾说:“他(傅斯年)能做第一流的学术研究,同时又是最能办事,他办的四件大事:一是广州中山大学文学院,二是中央研究院史语所,三是北大的复员时期,四是台大,都有最大成绩。这样的combination(指融合才能)世界稀有。我每想起国内领袖人才的缺乏,想起世界人才的缺乏,不能不想到孟真(傅斯年字)的胆大心细,能做领袖,又能细心周密地办事。真不可及!”胡适此言并非溢美,傅斯年在抗战中组织文物转运,民国时期大量出土的甲骨被他及时搬运到了后方,作为珍贵的“国宝”和研究资料。抗战之后,他网罗人才,企图快速恢复建制。
傅斯年具有极其鲜明的个性,抗战以来,国民政府腐化堕落,傅斯年曾向蒋介石的亲信孔祥熙发起弹劾,指出孔氏危害国家。孔祥熙倒台后,蒋介石又任命宋子文掌管财政,傅斯年依然坚持自己的正道,公开发布三篇“檄文”,历数宋氏恶行。在参与政治的过程中,傅斯年作为知识分子的监督批评作用,展现得淋漓尽致。然而,他的苦心孤诣无法扭转蒋氏政权的堕落。
傅斯年后来去到台湾省之后,面对台湾大学人员不整、积弊甚多的局面,运用自己的凌厉手段重整旗鼓。傅斯年担任校长不满两年,但是台大人都十分尊重傅校长。当时发生学生运动,傅斯年强势阻挡军警随意进入校园抓人,并在行政上确立“大学自治”的原则。1949年,傅斯年对警备总司令部说:“若有学生流血,我要跟你拼命!”此外,傅斯年实行严格的聘任制,不论背景,只看学术能力。对于之前一些靠关系混日子的教员,毫不留情地解聘。他在生活上极力照顾师生,增建宿舍,改善数千学生的住宿问题,使学者能安心治学。
无疑,陈寅恪和傅斯年都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精神遗产”,不只是他们的研究佳作,更是他们治学严谨的态度、刚正不阿的性格和持之以恒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