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中国的文人墨客，历来崇尚“君子固穷”“安贫乐道”，似乎谈钱便俗。然而，若翻开历史的真实画卷，从“抱布贸丝”的古老交易，到“腰缠十万贯”的世俗梦想，货币其实从未缺席过古人的生活与精神世界。

《钱谱诗情：古典诗词中的货币文化》独辟蹊径，在诗与钱之间，搭建起一座读懂传统中国的桥梁。作者丁骋骋和古代文学研究者汤燕君，系统梳理了从先秦到晚清涉及货币的1200余首古典诗词。两人通过大量诗歌细节，还原了古代文人、官员、商人、百姓的经济生活。这是一部诗意的货币演变史，更是一幅贯穿千年的中国经济生活画卷。

《钱谱诗情：古典诗词中的货币文化》丁骋骋 著 汤燕君 注 格致出版社

诗词中货币意象充满矛盾

中国是一个诗歌的国度，留存至今的诗词篇章数量惊人。普通读者读过的经典名篇，是古典诗词汪洋大海中的极小部分。大量作品没有被系统整理，也不易被人读到，其中就包括从先秦到晚清乃至民国期间吟咏货币或涉及货币的诗词和散曲（下文简称“货币诗词”）。这些作品有的是诗人关于钱的客观描述，有的是对于钱的主观感受；有的是诗人对货币流通的独到观察，有的是对货币运行的理性思考；有的写实，有的写虚；有的婉约，有的豪放——形成一道独特的文化景观。遗憾的是，对这些诗词作品，至今仍缺乏系统的总结与研究。部分原因是有些作品谈不上有很高的艺术性，却有很强的专业性，因此即便是研究中国古代文学的学者，对它们也是长期忽视的。

古代的货币经济没有像今天这么发达，但是货币自产生以来，就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它以最亲密的方式渗透到每个人的私人生活之中。古代诗人对钱的感受也有别于寻常什物。诗以言志，词以抒情，这种感受自然地在诗词中表现出来。因此，在诗人笔下，钱不是一个类似“美女”“月亮”“落花”的单纯名词或抽象概念，而是涉及人们生活方方面面的意象，货币诗词是中国古代社会的真实反映。钱这个意象既是客观的，又是主观的；既是理性的，又是感性的；既是宏观的，又是微观的；既是静态的，又是动态的。这个意象也是充满矛盾的，人们对钱既爱又恨、五味杂陈，几乎各种情感都有。在古人咏吟的对象中，很难找出一个可与之对等的、如此复杂的客体，这也成就了货币诗词精彩纷呈的多元化面向。

货币诗词作者年龄跨度大

中国的货币诗词数量庞大，如果要统计一个具体数据恐怕是很难的。笔者以货币的代语别称为线索，手工收集了1200多首货币诗词。它们的创作时间跨度长达两千多年，上起《诗经》产生的先秦时期，下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这些诗作涉及诗人近600人，大部分诗人仅有一首货币诗词作品，诗作最多者为清代泉学家叶德辉，他著有《古泉杂咏》四卷，共有约200首。其他货币诗词作品较多的诗人，也集中在明清两代。如明代朱载堉有散曲14首，王世贞有诗8首，沈周有诗7首，钱谦益有诗6首；清代查慎行有诗8首，陈维崧有词7首。明代之前的作品大多已整理，并在各大古诗文数据库中可以找到。对照而言，明清两代诗人为数众多，作品数量巨大，仍有大量诗作没被整理出来。可以预期，假以时日，我们可以发现更多出自明清诗家的货币诗词。

样本中这近600位货币诗词的创作者，最早有署名的是西汉的卓文君（生活于公元前2世纪），最晚近的是现代画家、词人吴湖帆（1894—1968）。女性诗词作者数量不多，除了卓文君，还有南宋李清照，清代邵笠、张令仪等，共6位。样本中诗人分属不同社会阶层，其中具有仕途经历者占很大比重，除此以外多为平民或失意文人，也有僧人16位（集中于唐宋时期），还有3位皇帝：赵佶、赵构和乾隆。

近600位诗人中，剔除佚名、生平不详者，有397位诗人有确切生平。寿命最短者是被称为“诗鬼”的唐代诗人李贺（790—816），26岁即英年早逝。最长寿者为元代谢应芳（1295—1392），享年97岁。这397位诗人的平均寿龄为65.9岁——在古代社会已属高寿，颇令人惊讶。这说明，诗人毕竟属于时代精英，他们中虽有不少来自底层，但大部分人仍拥有相对较好的物质生活。尽管不能确定诗人写出货币诗词时的确切年龄，但从寿龄数据中至少可以推断，这些诗人的年龄跨度很大，因此能够反映处于不同人生阶段的人群对货币的感受和思考。

反映古人金钱观价值观

笔者在收集、整理这一批货币诗词的基础上写成十五篇专题文章，汇集成本书。笔者以为，今天我们系统地整理这些专题文章有以下三方面的意义：

第一，整理货币诗词是研究中国古代货币经济的重要佐证。大多数货币诗词与大家熟悉的经典名篇或许无法相提并论，但这些货币诗词仍然很有价值，概括而言就是可以以诗证史、以诗传史、以诗补史。比如，中国古代如何使用布帛、米谷和海贝充当实物货币？明代文学家杨慎《元江杂纪》有“居家有米无烦镪，入市需盐不用钱”，诗人范汭《滇中词三首》有“青帘飐处客沽酒，五岁女郎能数蚆”（蚆，一种贝类），生动呈现了当时云南以盐、海贝为货币的真实场景。又如，古代文人如何谋生，收入几何？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将自己不同时期为官的薪水俸禄一一记录下来，从年轻时初入仕途一直到老年时退休。

第二，研究货币诗词有助于增进对古人货币思想的理解。在世俗生活中，钱处于不可或缺的基础性地位，因此古代诗人也常借诗来表达对钱的复杂感受，包括喜怒哀乐、七情六欲。诗人面对金钱，可以说是五味杂陈，什么样的情感都有，而这也正是货币诗词丰富多彩、独具魅力的原因。比如南宋诗人陈造的作品《喜雨口号呈陈守伯固十二首》（其一）写道：“钱轻币重病吾农，未有奇方起困穷。粗遣年丰官籴粟，少令钱币各通融。”其中的“钱轻币重”就涉及铸币与纸币的兑换问题。再比如，清代诗人龚自珍在《己亥杂诗》（其一百一十九）中表达了对货币流通的诸多主张：“作赋曾闻纸贵夸，谁令此纸遍京华。不行官钞行私钞，名目何人饷史家。”诗人指出民间发行的纸钞遍布京华，却没有官方统一发行官钞。中国发行了世界上最早的纸币，但清代的信用货币不仅没有发展反而倒退，这使得私钞大行其道、币制混乱。在龚自珍生活的年代，清廷规定，农民缴纳赋税要缴纳白银，不能缴纳铜钱。由于白银大量外流，银价日贵，农民的负担无形中加重很多。

第三，研究货币诗词也有助于我们认识古人的金钱观与价值观。古代文人长期受传统儒家“重义轻利”“安贫乐道”等思想影响，通常将钱视为“鄙事”“琐屑”，一般不入诗。自唐代开始，诗词中虽然普遍出现了钱，但诗人总体都对其持负面评价和否定态度。唐代诗人罗隐的《咏钱》有名句：“志士不敢道，储之成祸胎。”以此为代表，中国古代诗人几乎一边倒地对钱持批判态度，这种观念到明代达到一个极端。16世纪以后，美洲白银开始大量流入中国，白银逐渐成为主要流通媒介，拜金主义盛行，但知识界对钱的态度几乎是口诛笔伐。明代散曲家薛论道有十二首《沉醉东风·题钱》，将钱比喻为祸胎、祸根、祸由和祸苗。同时代散曲家朱载堉在《黄莺儿·骂钱》中以孔圣人语气怒斥金钱是“狗畜生”，人世间应该消除它！然而随着明清易代，奢靡之风逐渐降温，西方价值观也开始输入。人们对货币的态度从反理性回归到冷静、客观，不再是像以前那样批判、嘲讽，诗人重新理性思考货币的社会价值，开始探讨货币对经济流通的积极意义。清代袁枚的一首七绝《咏钱》具有代表性：“解用何尝非俊物，不谈未必定清流。”这种金钱观、价值观的理性回归，是一种可喜的变化，对于今天的人们仍然具有极大的借鉴价值。

(作者为复旦大学经济学博士，浙江财经大学金融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