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1 11:14

《北京花事》(春秋卷)王莺 著 商务印书馆
“我生于北京皇城根下,长于四季分明的北方。北京的一草一木,或许早已藏着我生命的答案……我感觉植物是知道人类的,可人类又知道植物多少呢?”这是《北京花事》作者王莺自述这本书的缘起。
书里的《我的一片牡丹田》《北京国槐》《中轴草木》《提篮新发地》等多篇稿件,是这些年陆续刊发在《北京日报》广场版上的。我是最早的一批读者,见证了她对植物的痴与执。
从18岁参加工作当老师,王莺就一直住在花乡。牡丹、芍药、瓣儿兰、忽布……大到果园,小到苔藓,这片土地上的花草树木,她认识它们,它们也认识她。她的植物学知识,是在这片土地上,一株草、一朵花,用脚走出来,用手摸出来的。
这本书里有扎实的博物知识,有浪漫的人文讲述,也有不为人知的传奇。她讲述,牡丹“姚黄”“魏紫”的名字来自宋代花匠的姓氏;她还原茉莉香片“一层茶,一层花”的几窨工艺;她钩沉出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1964年冬夜,首都机场的合影中,周恩来总理怀中的那束马蹄莲,是寒冬里京城难得一见的雅致鲜花。
北京花草小传
格物致知。热爱,一定是建立在深深了解的基础上。
路边无人留意的珍珠梅,她珍视,写道:“这不仅是路边的灌木,更是‘山野的精灵’,自陕西、甘肃、新疆,一路开到云南、西藏。”她甚至去考证沈从文先生1931年信里写到的珍珠梅。那时的珍珠梅,还是南方文人庭院里的清客。而到了2010年,农民刘德成在怀柔西荒山上,让珍珠梅绽放成一片流动的洁白。
“玻璃翠”学名叫四季海棠,老家在巴西热带。这种花存在于很多老北京人的记忆里。我父亲就经常念叨:“现在怎么看不见玻璃翠了?”王莺去问花乡的老花商,人家说:这花太好养了,一盆能养好多年,回头客就少。加上年轻人眼光变了,利润不高,就没人愿意培育了。她笔下花的兴衰,亦是时代的更迭。
南方来的茉莉,怎么就成了北京人院子里的宠儿?王莺追根溯源:茉莉故乡在印度,汉代随佛教东传在江南扎根、融入,以至许多人忘了它是外来花草。北京天寒地燥,直到元末明初都城建设,南方花匠带来了技艺与花种,“人间第一香”才在永定河畔落户。
啤酒花,也称忽布,我第一次从书里知道,还知道它和路边常见的拉拉秧是亲戚。啤酒花的起源中心很可能就在东亚,甚至就在中国,后来被欧洲人发现、驯化,成了啤酒的灵魂。再后来,又回到了北京花乡。王莺写道:“这藤蔓的旅程,是一个完整的圆:野生于中国,被欧洲人发现、驯化、发扬,又被引回它的原生地。”
京韵识花魂
北京,被称为花香之地。无论是四合院还是大杂院,都有几株像样的花草。该书延续了京味文学和乡土文学的文脉,写出了北京人骨子里对草木的深情。
她写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花匠挑着担子在胡同口吆喝:“花口耶——玻璃翠,玻璃脆!”一声高,一声低。有人来挑,花还没开呢,就专看叶子。卖花的怕人不信,举起花盆对着太阳:“您瞅瞅,翠生生的,透亮亮的,脆着呢!”
白盆窑的花给北京人生活带来了美:“最奢华的香水,是一朵瓣儿兰,别在衣襟,香袭三天三夜,通体全身。全北京熏茶叶的茉莉花都来自这里。过年的时候,全北京城姑娘们鬓角的花,也全来自这里。梅兰芳先生演出时,多少场《天女散花》的花,必是这田里带着露珠的鲜花。”
草茉莉是王莺从有记忆开始,认识的第一种花草。“我们院子里,墙根下,厨房门口,胡同口,犄角旮旯都有它的身影,甚至垃圾堆旁边,也种着草茉莉。它有好几个名字:地雷花,因为种子像小地雷;晚饭花,因为傍晚才开,饭香菜香混杂着它们的茉莉香,飘满了我们的院子、胡同、大街小巷。”她说:草茉莉最为公平,无论你是深宅豪院还是小户人家,它都一如既往、一蓬一蓬地茁壮成长。
草木有风骨
“一花一世界”。王莺不只赏花,更是品花,她看得见草木身上的风骨。
“铁娘子从不浪得虚名。”这是她笔下的铁兰,“不恋土壤,仅借空气与叶面鳞片吸收养分。”她将此解读为“铁”的品格——既稳固,又独立。
白盆窑村的白芍药,村民叫它“傻白”,因为“像憨厚的少年,懵、萌,长着傻大个儿,泼辣、单纯、好活”。但王莺更看重它另一个名字“没骨花”。千百年来,人们赞牡丹为“花王”,贬芍药为“没骨花”。但王莺写道:“这‘没骨’,绝非贬斥……既指那画法中最上乘的‘渲染无需勾勒’,也或赞许它以柔克刚的生存智慧和沉浮俯仰知天下的本领吧。”
惜花亦惜世间心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读这本书,很容易让人想起黛玉葬花,林黛玉葬的是落花,悲的是身世飘零。王莺是另一位为花忧心的人,她凝视、反思、追问,为草木的凋零,也为人心的凋落。
向日葵花海沦为网红打卡地,她痛心:没有人关心它们是否需要授粉、是否焦渴、是否匮缺。一种农作物,被彻底剥夺了“作物”身份,只剩下“花朵”的表演。
她以果树的对话写当代寓言。冬枣说:“我本该在霜降后变甜,可现在人们8月就把我催熟,我名叫冬枣,却已经不认识冬天。”老苹果树说:“我是北京‘国光’,曾经的金秋味道。但现在,我的子孙要么被改造成常年结果的‘富士’,要么因为产量低而被砍伐。”
《大兴西瓜》《北京梨园》《国光苹果》藏着王莺对北京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回响与记忆。《粉黛乱子草》《长寿伽蓝》等则透出她对北京生态、网红打卡潮的深深困惑:“人,本当以劳作向大地、山川、河流讨生活,而非在人与人之间索取、乞讨度日。”
她那些写花草植物的文字,好像那轻轻的一声吆喝“花口耶”,以期唤醒这个时代的疲惫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