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王晚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在热议“新大众文艺”的当下，王晚，这个山东农村女性的《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一书引起广泛讨论，亦被归入“新大众文艺”的范畴。这种归类当然是准确的：作者并非专业作家，她以跑外卖为生，记载了最真实的打工经历。送外卖自然是辛苦的，寒来暑往、风吹日晒，没有时间吃饭和上厕所等，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身体承受的劳苦。《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最独具一格的特点在于，它不仅展现了打工人体力上的辛苦，更展示了当代年轻打工者的精神漂泊——那种在故乡留不住，在异乡亦无所归属的飘零之感，这种感觉贯穿整部作品，是作者最大的困境。

农村人为什么要外出打工呢？作者在序言中给出了答案：这不仅仅是乡村女性对大城市的向往和憧憬，更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大到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小到衣食住行都要花钱”，显然，种地所得已无法覆盖这些花销，所以“只要活着就还是愿意往外跑”。“往外跑”对于作者而言具有更加重要的意义，身为一个农村离异女性，她不得不住在原生父母家里，因“承受不了村里人暧昧不清的眼神”，不得不反复踏上去往异乡的路，如果她不走就“会被这里的风言风语吞噬掉”。作者“既不能安闲清静地待在农村”，也“无法适应城市的节奏”，在农村和城市之间感到“手足无措”，既“怕被村庄拒之门外”，又“怕村庄将自己吸附其内，无法脱身”。

若想依靠跑外卖赚取更多的钱财，就要尽可能多地接单，这其中不仅要凭借电动车轮的飞速滚动和双腿的来回奔波，更需要头脑精密地计算。正是靠着全身上下的密切配合，作者从一个外卖配送新手变为一个可以同时接十几个单子的高业绩骑手。她清楚何时何地能够找到更多的单子，不再像刚开始时到处乱窜。她跑遍了以合生汇商场为中心，辐射周边10公里的每个小区、商场和门店，“哪里有障碍，哪里路不好”，她都知道。勤奋的劳动带来了收入的增加，却并未带来存款的增加，也没有让作者的生活水平得到明显改善。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超负荷劳动给身体带来的各种病症：持续加重的眼疾，不再规律的例假，手腕与手臂的肌肉损伤，记忆力的衰退，正常身体欲望的降低乃至消失等都让作者苦不堪言。

跑外卖是一份相对自由的工作，是那种随时可以接单又可以随时下线休息的工作。除了努力工作所带来的相对高的收入，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从这份工作之中找到了踏实的感觉，这种踏实似乎治愈了她长久以来的漂泊感和不安定感。自19岁高中辍学开始，作者便辗转北京、济南、西安、南京、成都等城市，做过印刷厂员工、快递员、标本外送员、服务员等十几份工作，但是“没有一处能让我留下来”，“人在那里，心却永远不在”。在十余年中，作者“在各个行业蹦跶，搜寻能够让自己暂时心安的栖息之地”。直到2024年开始跑外卖，作者终于找到了“能正儿八经地干一个自己能干成的活儿”的感觉，“虽然它每日磨损着”作者的身体，“但这是头一份觉得干着踏实安心的活儿”。

城乡辗转间的漂泊感，曾一度让王晚陷入迷茫。但她并未心生怨怼，也未消极沉沦。纵使曾尝人情凉薄，王晚仍心怀感念，珍藏他人给予的温情；面对接单平台的不公正和不合理，也会因自身推动规则优化而倍感欣慰。这份质朴本心，既源自普通人纯粹的良知，也得益于文学写作的滋养熏陶。可见，在艰难的生活里她没有只活在自我的世界里，而是始终有一种上升的精神在指引着她。这种上升的精神不仅仅是心灵鸡汤式的奋斗者的荣光，同样是超越怨恨的力量之所在。

在这本书的最后，我们看到作者现在的生活状态：作者的二哥让她去西安安心写作，不要再跑外卖了。但是作者拒绝了，她不想别人养着她，她要继续跑外卖，因为劳动是她“保持尊严和体面的手段”。不过她不再一门心思扑在外卖工作上，而是像她的大哥那样留出闲暇时光，奔波之余随性闲逛和坚持写作，以此守住“自我的完整”，这是她挣脱困境的方式，也是她中意的生活图景。

（作者为南京林业大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