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1 14:23
拨开历史的繁茂枝叶,枇杷曾辉煌过。从传世书画中看,它长得和如今不太一样,蓁蓁叶丛中,小小的金丸成串聚拢,体形圆溜溜,尾部一个萌萌的黑点儿,滋味是“独冠时新”,能作为贡品进呈皇帝。唐太宗有《枇杷帖》传世,既点明了产地,又描述了口感,还体现了一代君王体恤百姓的温情,这枇杷与其他时令水果相较便更显高格。
太宗笔下的“独冠时新”
故事发生在大唐贞观年间。彼时,驿马飞驰,从遥远的蜀地送来一筐金黄的枇杷。太宗李世民品尝之后,赞不绝口,欣然提笔,给进贡者写了一封简短的感谢信。这便是中国书法史上极为独特的一件作品——传为唐太宗李世民书写的《枇杷帖》。
这封信并不长,据宋代岳珂《宝真斋法书赞》记载,其文曰:“使至,得所进枇杷子,良深慰悦。嘉果珍味,独冠时新。但川路幽遐,恐致劳费。今略见白,即不多耳。”我们如今在宋拓《大观帖》中可见太宗多幅作品,《枇杷帖》为其中之一。
寥寥数语,却意蕴悠长。前半句“良深慰悦”“独冠时新”,是帝王对佳果由衷的赞美,欣喜之情跃然纸上。而后半句笔锋一转,“但川路幽遐,恐致劳费”,又流露出对进贡路途遥远、劳民伤财的体恤与不安。一个“恐”字,既有君王的仁心,也有政治的考量。最后一句“今略见白,即不多耳”,则显得家常而亲切,仿佛与臣子闲话家常。四川自古以来就是枇杷的优质产区,尤其是成都平原周边的龙泉驿、仁寿等地,这里的枇杷不同于岭南和江南,都是个头小小的,果肉不甚丰厚,但滋味浓郁酸甘,食后口中微凉,如今很难买到了。与汉武帝因葡萄、唐明皇因荔枝而劳民伤财的行为相对比,太宗“视人如伤”的仁君之风深得人心。这一枚枇杷,成了一面折射帝王心术的镜子。
释文:“使至,得所进枇杷子,良深慰悦。嘉果珍味,独冠时新。但川路既遥,无劳更送。今者梅炎藻夏,麦气迎秋,香飘兰坂之风,镜转桂岩之月。为善之暇,想足怡神。延望白云,载深离绪,聊疏绿字,此不多申咨。二十九日。”
太宗的字被赞为“遒劲、飘逸”。他极为推崇王羲之,《兰亭序》真迹据说就随他陪葬了。《枇杷帖》虽为拓印法帖,仍可遥想纸上的墨迹,笔画间是既有帝王的雄强之气,又不乏文人的潇洒风神。这份手札,不像是一道冰冷的圣旨,倒像是一位风雅之士的案头尺牍,充满了人情味。枇杷在此处成了联结君臣情感的纽带,也让枇杷第一次在书法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此后,明末清初的大书法家王铎临摹过此帖,应该说是“临创”,书体、尺幅、气态迥然,他以独有的连绵草书,将“嘉果珍味,独冠时新”的韵味,演绎出了新的时代感。可见一枚枇杷,足以引来千年的笔墨回响。
清代王澍就《枇杷帖》发表了新的言论,他认为《枇杷帖》当是唐高宗李治所书,是一封敲打蒋王李恽的信,重点突出了“川路幽遐、恐致劳费”,而蒋王公元652年徙梁州(今陕西汉中)都督,“造器物服玩多至四百车,骚然护送。”皇帝都觉得蜀道艰险、送枇杷太劳财害命,蒋王这举动也太过奢侈!王澍提出的规劝讽戒之意也被部分学者认可,可是宋拓《大观帖》以及明拓《淳化阁帖》都将《枇杷帖》列于太宗名下,太宗与高宗书体确实都出于“二王”,太宗骨力洞达,高宗飘逸潇洒,同时展读还是各有特色。古人就书法遗迹发布新观点屡见不鲜,为后世勾带出更丰富的历史细节,“枇杷”这一贡品也成了帝王为政的记录。
每幅25.7cm × 12.9cm 释文:略
252cm x 50cm 辽宁省博物馆藏
释文:忽枉来书,谈饰过实。非敢当仁,披览循环,祗以增愧。故斯表意,余不多云。使至,得枇杷子,良深慰悦。嘉果珍味,独冠时新。但川路既遥,无劳更送。临唐太宗帖,润老先生词坛。王铎
沈周画上的“黄金丸”
枇杷原产于中国四川,距今已有两千多年的栽培历史。“诸柘柿桃,杏李枇杷”,这是文献中对四川枇杷最早的记载之一,古代诗文中的卢橘、“金丸”都指枇杷,象征着丰收、富贵且多子,耐寒的枝叶象征着坚韧和高洁。宋代《本草图经》记载:“枇杷,蜀中最多,今江南、岭南亦有。”可见顺长江而下,枇杷在宋代已经在南方广为种植了。每到初夏,这“树繁碧玉叶,柯叠黄金丸”的佳果便黄澄澄地挂满枝头,惹人喜爱。
苏东坡在《惠州一绝》中说“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东坡被贬至惠州,枇杷杨梅可吃爽了。小时候一直以为卢橘是橘子呢,所以当读到文字并不解其意时,参照古代文人画便有答案。吴昌硕有一枇杷扇面,上有题诗一首:“五月天热换葛衣,家家庐(橘)黄且肥;鸟疑金弹不敢啄,忍饥空向林间飞。”创作于1919年的文人画便如此解读卢橘,从书画入手了解古代文化传承真是最直观的方式。宋元明清多有枇杷主题的小品以及水墨卷轴,以沈周为代表的文人画家,则将枇杷引入了诗书画交融的至高境界。枇杷不再仅仅是果盘中的美味,这金黄的果实,成了浸透了东方审美与人文情怀的符号。
36cm x 75cm
题跋:五月天热换葛衣,家家庐(橘)黄且肥;鸟疑金弹不敢啄,忍饥空向林间飞。南湖先生雅属,己未冬吴昌硕。
30.6cm x 53cm
题跋:谁将金弹子,瞥眼阁高枝。野鸟不敢下,避飞还自疑。沈周
作为吴门画派的领袖,沈周一生不仕、优游林下,最善描绘身边寻常景物,并赋予其不凡的诗意。他爱画枇杷,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写意册》可见一斑。画面纯以水墨写成,不施色彩。画中的枇杷枝叶,全凭书法笔意写出。枝干用渴笔淡墨,苍劲老辣;枇杷果实则以淡墨勾出轮廓,再用浓墨点染蒂痕,虽无颜色,却仿佛能让人感受到那金黄的色泽与饱满的汁液。画上题:“谁将金弹子,瞥眼阁高枝。野鸟不敢下,避飞还自疑。”看沈周的画与字,你会觉得他不是在“画”枇杷,而是在“写”枇杷。他用写字的方式去画画,又用画画的心境去题诗。枇杷在此处,不再是单纯的植物,而是一首可视的诗。他笔下的“金弹子”,寄寓着对田园生活的热爱,对健康长寿的祈愿,以及对自然馈赠的感恩。
清代曹湛的墨枇杷轴有一首改写高启的枇杷诗,“落叶空庭忽见香,飞(花)吹雪过东墙,居人记取南(风)后,留个金丸待我尝。”金丸寓意是道家服用的“金丹”,暗含服金丹延年益寿之意,因此以枇杷贺寿也是常见选题。曹湛的书画记录并不多,画卷中有题跋介绍其为钱塘人,字石仓,“工诗善画花卉,用笔奇倔”,画卷中的题诗笔法劲健、草书飞动,一支带叶枇杷挺秀中央,墨色层次丰富,与空简的画面相得益彰。
近代职业书画家多做大幅枇杷图,吴昌硕、齐白石的大写意枇杷传世颇多。齐白石一生画枇杷六十余年,他曾在一幅枇杷图上题诗:“芳香不买隔年花,欲堕黄金树干斜。曾遇白沙谙此味,始知人世少枇杷。”这里的“黄金”即指枇杷,可见民国时期,白沙品种的枇杷深得人心,主要来自于莆田、杭州、台州、宁波等地,蜀地枇杷渐隐幕后。齐白石最以简练的笔墨抓住枇杷神韵,枝干用篆籀笔法,叶片泼墨挥就,果实以藤黄没骨点染,不似写实画派的精准描摹,寥寥数笔凝练传神,印证了中国传统写意花鸟画的核心:“画成随手不用意,古趣挽住人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