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有用”?
长安街知事 | 作者 王小伟

2026-06-02 13:00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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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世界上总是会遇到很多问题。他/她不仅被问,也时常提问。

一个思想特别丰富的人,还会在生活幸福,了无遗憾的时候,突然追问生命的意义。以前我们认为人猿相揖别的标志是使用工具,现在知道,黑猩猩会用木棍吃白蚁,海獭会用石头敲贝壳。动物不仅使用,还会携带工具。但目前尚不见其他动物对自身的存在发问。人是唯一向别人,向自己提问的动物,人持续给自己生产问题。

电影《受审视的生活:哲学就在街头巷尾》截图

哲学界最近被问最多的是:哲学有什么用?甚至连哲学工作者都纷纷自问,但同时这也是哲学工作者的任务——通过哲学工作来证明哲学有用。随着科研工作的高度专业化,尤其是人工智能对整个知识生产、传播和深化的挑战,哲学有什么用逐渐变成了一个公众话题。

和理工科相比,哲学似乎不能“立刻”改造世界。它不能像这些专业去发现物理定律,生理机制,不能制造机械,布置工程。它通常也不能像严格的社科研究,去定量刻画社会规律,人脑、人心的变化。它也不能像历史研究那样去钩沉,法律研究那样去规制,更不能像文学那样去调动丰富的感性,建造故事。当然,哲学是一切学科之母,这是科学史的常识。哲学孕育了今天的理工、社科研究。但这项工作已经完成了,回答哲学有什么用,就不能总谈“当年”做过什么,要问它还能做什么。

哲学有什么用呢?哲学当然还有可能继续保持它的母性,持续孕育新学科。新中国的历史上,自然辩证法研究(科学技术哲学)就一度为系统科学、管理科学与工程等研究提供过孵化条件。当一个研究范式草创,还没长出硬骨头,通常会遭到成熟学科排斥。哲学常常宽容,不吝给予养料。当下的情况更是如此,心灵哲学研究和脑科学、人工智能科学研究有高度交叉,虽然这一领域未必解决了多少旧问题,但它们生产了很多新问题。问题多了,除了增加困惑,还可能会慢慢堆积成一个问题域,从中长出一个新研究门类。

图源:社会科学报社

除此以外,哲学因为认知层级的高位置,通常能追问任何技术性专业无法观照的二阶问题。理工研究可以认识世界,改造世界。但不少科学家通常预设一个客观存在的外部世界,还通常笃信这个世界受到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规律所支配。但哲学会问,相信一个客观的外部世界的基础是什么?科学问自然规律是什么,哲学却问什么是自然规律。这种问法一下触及科学成立的诸多前置条件,科学理性通常止步于此。

更何况,哲学在今天还有一个正在逐渐发挥的功能——哲学可以安顿人生。时下生活,科技进步带来巨大的生产力提升,人民的生活水平显著提高。但相应的精神生活的充实,并不一定总是同步的。尤其是当技术理性过度外溢,渗入生活全部方面,人们不仅用技术化思维来对待工作,还用它来对待生命,这让人总是感觉被使用,却从未被辨认。加上AI智能体的大发展,人甚至感到自己连被使用的资格都要失掉,人将处于“无用”,“无名”的状态。回应(注意不是回答)这样事关人生意义的根本性问题,是哲学的主场。

图源:视觉中国

以上说了很多哲学的用处,也许会宽慰不少人。但实际并不乐观,哲学的用处很大,但要它发挥功能,需要有一个稀缺的条件——哲学只有在能保持自身无用的环境下才最有用。

这是一个悖论,它指向一个微妙的处境:哲学是一个“活着的思”,它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气味,自己的尊严,只要让它慢慢展开,景象就会非常可观。有时候,它像一棵大榕树,占据大片,盘根错节,非常有规模;有时候,它是一把短刀,突刺,闪击,然后重归于鞘;更多的时候,它是一个游动的格陵兰鲨,不惊不惧,缓慢游荡在冰海下面,目睹、见证人世浮沉。它还有更多的样子,但它们都分享一个核心,它是活的,不可限定的,不能一味工具化的,尤其不能用指标粗暴测量的。哲学一旦被逼着有用,就会立刻失去自我展开的节奏,变得不像自己,或者干脆失去活力。

在一切都在不断加速的时代,被迫有用,或许不仅对哲学是一个挑战,对一切人类知识而言,可能都有腐蚀性。“无用”不是一件没有价值的事情,它是加速时代一种少见的迟缓,可以护佑人类智慧安静地发生。

我们一起多问一个问题吧:“这个世界,除了有用的和没用的东西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吗?”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作者:王小伟,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中国人民大学人工智能治理研究院研究员


编辑:刘晓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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