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2 18:02
坐落于我国西南边陲的云南省风光旖旎、四季如春,是不少人度假旅游的首选目的地。然而云南的历史又恰似常年笼罩雾气的哀牢山,扑朔迷离但令人神往。从现在开始到国庆节,身处北京的您可以来到运河边亲手拨开历史迷雾,了解两千年前云南的风土人情。
“疆壤益广开郡县—战国秦汉时期的云南”近日在北京大运河博物馆开幕。该展览集结了云南省博物馆、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云南李家山青铜器博物馆等十余家文博单位的馆藏精华,揭示了从战国到秦汉时期,云南从化外之邦到帝国郡县的衍化进程,以及过程中的吉光片羽。本期探宝,我们就跟着展览走进历史上的云南。

多元璀璨:各民族勾勒古代云南多元画卷
鼓点清晰的民族音乐、深绿交织的光影设计,走进“疆壤益广开郡县”展览的那一刻,仿佛置身于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中。展览一眼“大开门”,描绘了古代云南各民族、各族群人物形象的贡纳场面贮贝器复制品,摆放在展览入口处。
贮贝器为上下两鼓相叠,出土时上鼓已残,得以保留的下鼓刻满了“五花八门”的人物。他们或牵牛引马,或负物前行,发型、服饰、神态各不相同。有的编发带箍,有的椎髻披风,甚至还有深目高鼻的异域侨民。首都博物馆副研究馆员田辛酉说:“这件文物的原件出土于云南晋宁石寨山墓地,是目前云南出土的唯一一件可以在上面看到古代云南各部族、各族群人物形象的文物。云南青铜文明历史悠久,约3800年前的剑川海门口遗址就出土过青铜器,至战国时期进入发展高峰。战国秦汉时期云南分布着‘滇’‘昆明’‘哀牢’‘劳浸’等大小不一的族群,即《史记》记载的‘西南夷’。”
器身上,有一组编发戴箍、牵马而行的人物形象,与史籍所载的“昆明”族完全吻合。田辛酉介绍,昆明人并不在今昆明市,而活动于滇西的大理、楚雄一带,半游牧半农耕,骁勇善战。正是从这个形象出发,展厅打开了通往昆明人世界的第一扇窗——铜头箍。
这件铜头箍出土于剑川县鳌凤山墓地,用铜片弯成椭圆形,开口处戴于额前。它素面之上饰有八只虎纹,既是一件头饰,更是一枚族徽。当时昆明人编发,以箍束之,驰骋于苍山洱海之间。这样的头箍,墓地共出土四件,虎纹、鹰纹、同心圆纹……件件不同,记录着他们对自然与力量的崇拜。
如果说铜头箍是昆明人的身份标识,那么展厅中那件“出圈”的手持铁剑铜武士像,便是他们的精神肖像。这件文物残断不完整,却依然让人过目不忘:人物深目高鼻,双耳穿孔,头戴似头盔的饰物,右手执剑,一身宽大衣饰不同于寻常铠甲,略带喜感的面部表情,观众纷纷称其为“最有亲和力的武士”。但喜感之下,是昆明人善战的本色。这件铜像并非独立雕塑,而是某件大型器物的构件,底部留有卡口。它出土于云南大理祥云红土坡墓地,那里正是昆明文化的重要分布区。
另一件青铜人物形杖首,可能是昆明人与外界交往的见证。它出土于大理巍山的一处窖藏,发现时放置在两只对扣的铜杯之内。杖首呈站立状,中空,人物编发垂肩,额前留有刘海,上着方格纹薄衫,下穿菱形回纹裙,两臂饰钏,腰佩编结形带饰。左手轻抬贴胸,右手略收于腹,姿态端庄又略带神秘。
沿着展厅继续前进,便到了“徙(音同‘斯’)、筰(音同‘昨’)”族的展品区域。这两个族群活跃在滇西北的高山峡谷、森林草甸之间。“他们可能是西北游牧地区迁徙而来的氐、羌后裔,以狩猎和畜牧为生,流动性极强。”田辛酉介绍,为适应山地生活,他们的器具讲究轻便,双耳罐便成了最典型的生活符号。
整个“徙、筰”展区最夺目的,莫过于中央独立展柜中的一组金双耳罐。这组金器出土于云南宁蒗干坝子墓地,与日常使用的陶质双耳罐不同,这组金双耳罐并非实用器,而是制作成金串珠并串在一起当作项链。田辛酉说:“双耳罐是滇西北山地居民最常用、最熟悉的生活用具,而用黄金打造并串成饰物,显然已超越了日常使用的本意,被赋予了贵重、神圣的意味。”
在展厅深处,一个名为“哀牢”的族群散发着神秘气息。他们是滇西南最强大的部族之一,传说女性先祖触龙而孕,支系众多,散居于山地河谷之间。最吸引眼球的是一组铜指护。它们出土于保山昌宁大甸山墓地,是云南考古的首次发现。指护整体呈船形,两端尖锐,中间有环钮,大小长短不一。考古人员最初推测它是一件礼器,但蜷起手指时它又显得锋利,既能保护防御又能攻击使用,所以这组铜指护也具有实战作用。
旁边的人面纹铜弯刀,则是“反差萌”的典型。弯刀弧刃凌厉,杀伤力十足,刀柄上却刻着一张表情呆萌的“人面”。既是武器也是礼器,既有武器的杀伤性又有礼器的仪仗性,这是大部分西南地区出土文物的共性之一。
在第一部分的最后,铜剑及蛇纹铜剑鞘作为劳浸靡莫族的代表文物,引得许多人的驻足。它出土于云南曲靖八塔台墓地,铜剑极为细小,藏在剑鞘之中。而剑鞘整体扁宽,上部两侧出翼,鞘面镂空,正面满饰云雷纹、蛇纹及圆泡饰。田辛酉介绍,劳浸靡莫族与滇国同姓相扶,地理相近,文化上也多有共通,对蛇的崇拜便是其中之一。在西南夷的信仰中,蛇不仅是动物,更可能是神灵的化身、权力的象征。
精致生活:古滇国人具有超前的审美
穿过干栏式建筑的屋顶装置,便进入了展览的第二部分。这里的主角,是西南夷中最强大的一支:滇国。
田辛酉介绍了出土于晋宁石寨山6号墓的一件房屋模型铜扣饰。这是一座典型的干栏式建筑:木桩撑起二层楼室,人居其上,畜处其下,通风防潮,虫蛇不侵。屋顶尤为特别,屋脊极长,呈倒梯形,长檐短檐相错,与中原建筑迥然不同。最耐人寻味的是,栏杆上顺序排列着牛头、牛腿、牛肋、牛后腿,还铸有17个人物,整件器物展示的是滇人祭祀活动的场景,或与滇王有关。
滇人的形象,在两件出土于江川李家山墓地的持伞铜俑身上活了起来。先看持伞男铜俑,他跪坐于铜鼓之上,双手交握作持伞状。头梳椎髻,束发于顶,打结成髻,这正是滇国男子的标准发型。他内着左衽圆领衣,肩披蛇纹披风,外束腰带,腹佩圆形扣饰,右肩斜挎长剑,前臂戴臂甲,跣足。再看持伞女铜俑,同样跪坐持伞。她外着对襟宽袖长衫,袖侧饰锯齿纹、菱形纹,头梳银锭髻垂于颈后,耳佩成组耳环,腕戴多道镯,亦是跣足。田辛酉指着男俑的披风说:“仔细看,披风两端也有蛇纹。”蛇,在滇文化中时常存在,既是神灵的象征,也是权力的纹章。
滇人尚美,男女皆佩戴饰品。展厅中一组金钏玉镯格外耀眼,六件金钏与一件玉镯,以金片打制而成,出土时成组佩戴于墓主手臂。田辛酉说:“滇人的审美很超前,喜欢叠戴。”另一组锥形玛瑙扣,底部圆形,正面凸起,背面有双孔,缝缀于衣物或剑带上,或镶嵌于铜扣饰上。而一件镶石圆形牛边铜扣饰,中央镶嵌红色玛瑙扣,外圈孔雀石片铺就,边缘环绕12头首尾相连的浮雕牛。而牛是滇人财富与力量的象征。
所有这些首饰,都在四舞俑铜鼓上得到了最完美的集中展示。从不同角度观看,鼓面边缘插饰四个身着盛装的舞俑,而向外立。其中二人头梳尖形发髻,腰别短剑,双手横伸上举,翩翩起舞;另二人头戴高筒尖顶帽,右手持铃,左手持棒,击节伴奏。四人皆佩戴大耳环、多层项链,内着短袖对襟长衫,外着长披风,双臂饰铜镯,前腹戴圆形扣饰。田辛酉指着舞俑的手臂说:“你看,这边戴的是有领玉镯,那边戴的就是金钏。”耳环、珠串、扣饰、臂镯……滇人从头到脚的精致,在这件铜鼓上一览无余。
从干栏式建筑的巧思,到持伞俑的庄重;从金钏玉镯的华美,到四舞俑铜鼓的盛装——滇国人把日子过成了艺术。他们用青铜铸造房屋、人物、首饰、舞姿,也铸造了一个无文字时代的精致生活史。正如田辛酉所言:“或许越解放天性,审美越超前。”
尚武之风:祭祀礼器彰显滇人彪悍之风
除了审美超前,历史上的滇国是极具尚武精神的,这不仅是生活的需要,更是防御需求。田辛酉介绍,滇国人主要的作战对象是分布在滇西一带以游牧为生的昆明人,因昆明人不断向东扩张,滇国被迫改变“小国寡民”的组织形式,并与周围劳浸、靡莫等族建立军事同盟,共御外敌。“从目前出土的文物来看,滇国的武器不仅制作精良,而且造型极富创造力。不仅是战场上实用的兵器,更是精美的艺术品。有些武器在祭祀仪式中,还会作为礼器。”
欣赏边柜中摆放的滇国兵器前,田辛酉首先带领记者欣赏骑士猎鹿铜扣饰,相较于出土兵器直观的体现方式,她觉得这件铜扣饰设计精巧,通过定格骑士猎鹿的瞬间,将滇人的尚武精神生动展现。骑士猎鹿铜扣饰为西汉时期文物,展现了滇国骑士猎鹿的场景,被追逐的鹿,四蹄扬起快速奔跑,鹿头微抬且鹿嘴微张,体现出恐惧与求生的欲望;骑士紧随其后,左手紧拽缰绳控制胯下马匹,右手持长矛攻向鹿,其胯下的马也呈现明显的奔跑状。此外文物的下面有两条交缠如绳的蛇,一个蛇头咬住鹿前足,另一蛇头咬住马尾,让整个文物浑然一体。
各式兵器是展出的重点,铜戈、长枪、铜矛、剑鞘……远远看去,这些与中原民族的兵器别无二致,但当凑近观看时,这些兵器上的细节定会让你折服于滇人的创造力。出土于云南玉溪江川李家山墓地的手形銎(音同“穷”)铜戈就是其中的代表文物,这件铜戈的銎部(安装木柄的孔)设计成紧握拳头的右手,让整个铜戈看上去孔武有力。“这件文物可能是专为仪仗设计的,安装木柄之后,整件器物犹如掌握生杀大权的手,展现了滇人丰富的想象力,是滇文化的艺术珍品。”田辛酉说。
铜戈旁边摆放着两件吊人铜矛。它们的特点是在刃部最下方各开两孔,并且每件铜矛装饰着两个吊起来的铜人。仔细观察,被吊起来的铜人双臂缚于背后且交叉,上半身弯腰低头,腿部屈膝,十分形象。田辛酉认为,被吊起来的铜人周身赤裸,但根据他们的发饰判断出有两个是滇人,所以他们的身份应该不是战俘,而这两件文物的使用场景也应为祭祀场合。除了造型极富创造力,有些兵器还兼具实用与象形。云南昆明晋宁石寨山墓地出土的蛇形铜叉,文物的銎部是一个蛇头,而铜叉的叉体就像分开的蛇信。这样的设计体现了滇国工匠的想象力与实用性,将动物的形象与战斗功能完美融合。
摆放在展厅中间的三骑士铜鼓则是滇人骁勇善战最直观的体现。三个全副武装,骑乘骏马的骑士均匀分布在圆形鼓面的外围,三个骑士首尾相接,好似鼓面就是他们的战场。“欣赏这件文物,先看骑士的衣着。”田辛酉说,三位骑士头戴头盔,身着对襟长衫,外搭披风,腰间配长剑。他们胯下的骏马也装饰有完备的马具,都说明当时的滇国国力强盛。“铜鼓本身是祭祀的物品,所以专家学者推测铜鼓上的三骑士可能是滇国人心目中的战争之神。”田辛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