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8 13:06
在每个人的生命以及每个家庭的故事中,疾病都是一个突出的角色。即使我们可以避免患上严重的疾病,也无法逃脱它对我们的家庭生活和朋友圈造成的影响。疾病使我们在照料中变得更加亲密,也通过残障和死亡将我们分开。它促使我们理解自己的生活,同时也制造了困惑和怀疑,激发了勇气和恐惧、希望和绝望、安详和焦虑。从童年开始,个人和家庭的疾病经历,就像我们吃的食物和经历的爱或拒绝一样塑造了我们。
《当疾病来敲门》这本书中的所有故事都传达了一个共同的信息:与家庭和疾病打交道是一种紧张的体验,就像坐上了情绪过山车,既让人精疲力竭,又让人充满力量。伴随着患者和家属们的悲痛反应,人们也注意到了家庭的优势和家庭成员的乐观态度。在以前的医学家庭治疗工作中,这些情感主题往往聚焦于家庭结构和家庭信念,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一旦我们把目光聚焦在疾病这一情感熔炉时,就能提炼出一种对于情感两极性的描述。而这种情感两极性,正是家庭与重病共处时的奋力抗争。这种聚焦帮助我们看到,家庭的情感支出既是慢慢耗竭的,也是逐渐赋权的:家庭学会了与那些表面上看起来相互矛盾的情绪共处,但在更深的层面,这些情绪创造了人类对于疾病的完整体验。基于对这些故事的分析,我们总结出了10个情感主题:否认与接纳、绝望与希望、保密与分享、内疚与原谅、负担与宽慰、孤立与联结、被动与担当、恐惧与勇气、丧失与重生、无意义与有意义。
这些情感两极性横跨了广泛的疾病体验:不仅发生在急性疾病中,也发生在预期的疾病中;不仅发生在青少年当中,也发生在中老年人当中。他们描述了可能会被疾病触发的普遍的紧张情绪,这种紧张情绪激发了对生命意义、关系和灵性的最基本的人性关怀。当然,并非所有家庭都会为这些情感主题而挣扎。相反,由于不同的家庭底色,每个家庭都会发现有些挑战很容易解决,而另一些挑战无法克服。这时,使家庭失去运转能力的情感两极性就会成为心理治疗的焦点。
读者将在本书中发现,家庭治疗的重点不仅涉及家族史和脆弱性,也涉及咨询师自身的发展史、技能和脆弱性。相比于其他人,咨询师更容易与某些情感主题产生共鸣,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他们经历过疾病和丧失。良好的咨询源于莫尼·埃凯姆所说的咨询师对患者和家属的力量及挣扎产生的“共振”。一方面,咨询师会很自然地将自己健康和患病的经历与来访者家庭的经历作比较,将共同点作为跳板,帮助患者和家属找到更加合适的方法来应对疾病带来的新挑战。对于被患者的晚期疾病吓坏的家庭来说,一位曾在面对自己的家人死亡时找到勇气并为此感到自豪的咨询师可能对他们特别有帮助。另一方面,咨询师也必须谨防不匹配的情况。对于一个因内疚而陷入困境的家庭来说,把主要关注点放在他们面对绝症时的勇气上,实际上可能会妨碍他们讨论对于被责怪而产生的那种不可说的、非理性的恐惧,并可能会使家庭更倾向于满足咨询师的需求,而不是家庭自身的需求。
有时,咨询师也会明确地与患者分享他们走过的内心旅程。咨询师的自我表露可以加强与患者的联结,增加同理心,树立应对的范式,或提出超越当下患者或家庭关注点的问题。然而大多数时候,咨询师的内心旅程只能在患者和家属的潜意识中被体验到。无论是在培训中还是在持续的咨询中,咨询师的职责都是培养和保持一种觉察——对指导和挑战自己生活的情感主题的觉察。医学家庭治疗的艺术在于,与患者的体验保持一种个人的联结,而不是将自己的挣扎强加给已经负担沉重的家庭。正如哈里·斯塔克·沙利文所说,我们都深谙人性,而且家庭疾病故事的突出主题就是普遍的人性挣扎。同时,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也理应得到独一无二的回应。
我们选择这些情感主题,是因为我们发现,无论是在我们作为医学家庭治疗师的工作中,还是在本书介绍的案例中,这些情感主题都很突出。每一个主题都由家族的历史和文化经验沉淀而来。让我们更周全地思考这些主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