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4 11:53
如果翻开世界史,你会发现天一阁诞生的时间极其微妙。
大明三百年,是东西方文明擦肩而过的时代。东方,国力强大,文化鼎盛的大明,正在帝国的余晖中,缓缓关上通往世界的大门;西方,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航海家却开启了大航海时代的序幕,彻底改变了世界的航向。
巧合的是,就在这世界前所未有的变局之中,东方与西方,几乎同时出现了两颗极为相似的文明火种,并成为世界现存最古老的家族图书馆中最引人注目的两座。
1571年,在意大利佛罗伦萨市中心的圣洛伦佐广场上,美第奇·洛伦佐图书馆正式开放。这座“欧洲第一座公共图书馆”的建造者,是欧洲历史上富可敌国的美第奇家族。它的设计者则是大名鼎鼎的米开朗基罗。
几乎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位在世界建筑史上不曾留名的藏书家,不靠家族的雄厚资金,不依托先进的西方技术,只单凭一幢木结构的两层小楼,几条奇怪的家规,就建造出如今足以与之比肩的传奇书楼——天一阁,甚至竣工时间,还要比美第奇·洛伦佐图书馆早上几年,也是亚洲现存最古老的私家藏书楼。
天一阁外景。资料图片
嘉靖四十年至四十五年(1561—1566)间,宁波月湖的芙蓉洲上,一座神秘的中国书楼,拔地而起。
主人用了许多天才的办法,护这座藏书楼周全。
比如阁前开凿一水池,贮水防火。
比如书楼与住宅不相毗连,形成防护隔离地带。
比如书中夹芸草,橱下放置英石,用以防潮。
再比如,取名天一阁,希望以水制火,保书楼永存……
明兵部右侍郎范钦便是天一阁的主人。当80岁的范钦走到生命尽头,他思考最多的问题,就是如何把个人执念变成一种不可动摇的家族意志,让书楼和万卷藏书流芳百世。
办法总是有的。
弥留之际,他将遗产分成两份,一份是万两白银,一份是天一阁和所有藏书,让大儿子和二儿媳妇(二儿子已亡故)两房挑选。
或许,范钦就是故意要让遗嘱变得不近情理,让立志继承藏书的一房完全无利可图,毕竟只有最纯粹的动机,才能抵御住万千诱惑与无尽岁月。
最终,大儿子范大冲接下了这场“苦役”,继承了天一阁藏书楼。
范钦含笑瞑目,就这样,一场接力赛开始了。为更好地保存范钦留下的这一楼书,除“严禁烟火入阁”外,范大冲乃至大冲的子孙们还制定出一系列不近人情的天一阁藏书禁约以及严厉的处罚条例。范家由此打响一场与时间、战争博弈的图书保卫战。
但所有的规则,都有可能被打破。
康熙十二年(1673),一向大门紧闭的天一阁,破天荒地对一个外姓人打开了大门。
这位身着布衣长衫,踱步而入的老者,是明末清初著名的经学家、史学家黄宗羲,也是史料明确记载的首位登上天一阁的外姓人。
在天一阁翻阅了全部藏书后,黄宗羲为其中一些并未广为流传的书籍编制了书目,并且写下《天一阁藏书记》,开篇就感叹——“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这几个“难”也成为天一阁一路风雨最令人动容的注脚。
黄宗羲登阁,成了天一阁历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件。此后,天一阁完成了“向学者开放”的过渡,海内声名日隆。
但客观来说,要成为天一阁认定的“学者”,门槛极高。在此后近200年的时间内,获准登楼的大学者也仅有10余名。
天一阁藏书真正得见天日,还是因为一位中国历史上知名的帝王——乾隆。
乾隆年间,深居紫禁城中的古稀天子以编修《四库全书》为发端,“信步迈入”浩如林海的民间藏书楼,且游且赏且思,对整个民间藏书事业的认识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并终于发现了一棵参天古树——天一阁。
可以说,是《四库全书》的征书运动,使得这尘封数百年的书楼,第一次向世界敞开大门。
范钦的八世孙范懋柱召集范氏族人共同商讨,决定打破“书不出阁”的祖训,慷慨地向乾隆皇帝献上阁中珍藏。在乾隆三十九年(1774),天一阁共计呈献638种图书,其中96种被直接收入《四库全书》,另有381种被编入《四库全书总目·存目》,总计477种。
缪荃孙,这位被誉为近代图书馆鼻祖的学者,在《天一阁始末记》中赞誉道:“迨四库馆开,范氏进呈书六百三十八部,为藏书家之冠。”
更难得的是,天一阁所献书中还不乏善本或罕见之本。“或可补史志阙略,或有裨实用之言”。天一阁的特藏地方志和登科录就为《四库全书》补上了官家的缺口,《四库全书》著录的宋元方志中有五部的底本来自天一阁。
夸奖天一阁的圣旨也是一道接着一道。四十年御制《文渊阁记》时,乾隆帝更斩钉截铁地宣告:“藏书家颇多,而必以浙之范氏天一阁为巨擘。”
为四库献书,成了天一阁历史上最高光的时刻,但它和《四库全书》的故事却远未结束。
乾隆三十九年夏天,某个蝉鸣阵阵的午后,一位不速之客叩响了天一阁的大门。他便是乾隆派来的钦差——杭州织造寅著。
原来,乾隆皇帝在决定网罗天下书籍,编纂《四库全书》后不久,也未雨绸缪,开始筹划《四库全书》修成后的贮藏问题。
除了书,他也很想知道有没有优秀的藏书楼,可以供他“仿其藏书之法,以垂久远”。无奈放眼天下,民间藏书楼历代此兴彼衰、你散我聚,鲜有超越300年者。在乾隆三十八年(1773)三月二十九日的谕旨中,乾隆共提到江浙六家藏书楼的大名,经两地官员奔波调查,前五家徐、钱、项、朱、赵均早已楼坍毁,书散佚,惟范氏天一阁巍然独存。
不仅如此,乾隆皇帝还听说,天一阁纯用砖梵,不畏火烛,自前明相传至今,并无损坏,其法甚精。于是决定派遣钦差前往天一阁进行深入调研。刚上任不久的杭州织造寅著成了最佳人选。
不久,寅著就向乾隆递交了这份特殊的调查报告:
天一阁在范氏宅东,坐北向南,左右砖甃为垣,前后檐上下俱设窗门。其梁柱俱用松杉等木。共六间。西偏一间,安设楼梯。东偏一间,以近墙壁恐受湿气,并不贮书。惟居中三间排列大橱十口,内六橱前后有门,两面贮书,取其透风……
总而言之,寅著这份调查报告的关键词是“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他特别提到:藏书楼取名为“天一阁”有特殊寓意,其书楼内部格局为楼上一统间,楼下六隔间,依据的是“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水火不容,以水克火的玄奥之义。
乾隆大喜过望,决定仿效天一阁建藏书楼。自此揭开了中华文化史上一个大事件的序幕:由是年到乾隆四十八年,北至盛京,南至杭州,按天一阁的式样在全国各地建造了七座藏书楼,《四库全书》历史上誊抄过七个版本,就分别藏于这七个藏书阁中,史称“四库七阁”。
乾隆还先后给天一阁御赐了三件珍品:《古今图书集成》一部,《平定回部得胜图》和《平定两金川得胜图》各一套,这三件御赐之物并称为“乾隆三宝”。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得帝王垂青的高光时刻,居然也成了天一阁藏书大量流散之始。此次进呈的600余种书籍从此一去不返。
除此次流失外,藏书家冯贞群曾总结出天一阁的其他劫难:
明清易代之时,由于社会动乱损失过一批书籍,但当时藏书“犹存十之七八”;
道光二十一年(1841),英军占领宁波,闯进天一阁掠走舆地类书籍数十种;
咸丰十一年(1861),太平军进入宁波前后,小偷趁乱拆毁阁后墙垣,偷出藏书论斤贱卖给造纸商人。有一宁波人出千金回购了部分散出之书,藏在一处,但这些救回来的书籍却于同治二年(1863)十一月的一场火灾中灰飞烟灭;
1914年上海几个书商雇佣盗贼薛继渭,从屋顶揭瓦破椽进入书楼,偷去藏书1000多部,后来商务印书馆搜回了数百种放于涵芬楼,1932年惨遭日军轰炸焚毁。
经过以上劫难加上零星散佚,民国后期的藏书已经不及原藏五分之一。天一阁藏书最多时达7万多卷,而此时,和这座明代藏书楼一道留下来的,除8300余卷《古今图书集成》外,还有1.3万余卷原藏书。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昔日那个只为范氏一族开启的天一阁,逐渐肩负起作为宁波“城市故宫”的使命。
1949年,宁波市古物陈列所成立;1960年,宁波市文物管理委员会组建;1978年,独立的保护机构——宁波市天一阁文物保管所成立;1994年更名为宁波市天一阁博物馆……随着社会职能的增加,天一阁空间也不断扩大,占地面积从最初的2700平方米扩大到了3.4万平方米。藏书楼已从当年那个精致小巧的江南庭院,变成了拥有30万卷古籍、3万件文物、管理两处国家级文保单位的庞然大物。
诚如余秋雨先生所言:“它看起来只是一个藏书楼,但它实际上成为一种极端艰难,又极端悲怆的文化奇迹。”
我们只向这座房子致谢吧,敬这座不朽的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