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文学像火光一样照亮很多人,总台对话《主角》原著作者
央视新闻客户端

2026-06-15 10:09 语音播报

时事

近日,总台首播剧《主角》火爆出圈。剧中主角忆秦娥从放羊少女、到烧火丫头,一步步唱成秦腔皇后,观众为戏中戏叫好,为戏中人流泪。《主角》的原著作者、茅盾文学奖获奖者陈彦,再次受到关注。

王宁:《主角》这部戏播出之后,他们说在西安城墙脚下、公园里多了很多唱秦腔的人。说秦腔的票,都卖得比过去贵了。甚至还有人自己在家练慢卧鱼。写作品的时候,就预料到希望有这样的效果吗?

陈彦:我在写的时候没有想到。我写的时候只是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以及对传统文化的认知。我觉得需要把它书写出来。为了传统文化的传承,有这么一些人在做着这么一些事情,里边的痛苦甚至可以说是苦难,很多人是不曾了解的。我觉得应该把这一堵墙打开,让大家看见。

电视剧《主角》讲述了秦腔名伶忆秦娥跌宕半生的从艺之路,时代设定开始于1976年,结束于2016年,完整映照出改革开放以来社会的转型和传统戏曲行业的变迁。凭借原著,陈彦斩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他的作品,如《装台》《喜剧》等也同样取材于剧团和舞台行业。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从业30年的经历,为他积淀了创作灵感和素材。

王宁:因为你好像说过,说每当你想到剧团当中的角儿,你就会不由自主地心里有种澎湃的东西。

陈彦: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我工作了近30年。我做了八年编剧、专业编剧,又做团长,做管创作的副院长,做院长,这几十年一直跟他们打交道。我在做院长的时候,有一帮孩子正在成长,当时大致是十七八岁,这些孩子整天就在练功棚。他们第一次演《杨门女将》,演出完了以后,一些孩子翻跟头骨折,各种状况都有。有些孩子骨折以后,在舞台上还坚持演完,我常常把他们叫少年英雄,就这样一点一点走到我内心深处的。

王宁:但是他们在舞台上,站上去的那一刻是不是每个人都想成角儿?

陈彦:只要站在这个舞台上都想成为主角。但是也有很多人可能就是装台工,可能就是配角就是绿叶,要扶持红花的。当时写《主角》这样一部小说,不仅仅是写舞台上的一些角儿,我当时写的是已经放大了的社会舞台。我希望当时写改革开放40年中一代又一代人的命运,他们的成长弧光等,是一个具有隐喻和象征意义的角。

陈彦塑造的忆秦娥原本是山村里一个看上去毫无天赋的放羊少女,但却在命运的拨弄中走进剧院。她起初对舞台并不向往,对成为主角没有强烈的渴望,一度,她成为厨房里的烧火丫头。作家不仅要塑造一个让人唏嘘难忘的主角,更要刻画一个成就并期待主角诞生的舞台。

王宁:她好像跟我们所想象的这种放羊娃逆袭的故事不太一样。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陈彦:她有她的生存逻辑,她的命运逻辑我只能这么去书写。忆秦娥到了厨房以后,两个厨师也在争主角,也争了很长时间。前边剧团艺术家的争执当中,她觉得她是争不过任何人的,很多时候是在回避,在躲避。但是她身上又始终有儒家这样一种思想: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王宁:是什么样的人或者什么样的事儿,给了她这样的精神?

陈彦:她在厨房做烧火丫头也被人瞧不起,开始的时候她年龄小,可能大家不当一回事情。年龄大了以后,她觉得除了吃饭以外,人还有其他的尊严的时候,她在这个时候,认识到她身上的某种才能,是不是也能站到舞台中央去。这个时候,我觉得其实唤醒了她斗志,她在暗中奋斗。这里边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有四个老艺人,这四个老艺人无论是当初的小说原著还是电视剧,都是倾情在写这四个人。

王宁:就是你说的“白菜帮”,没有“白菜帮”护着“白菜心”,“白菜心”就长不大。

陈彦:因为他们的命运,他们的舞台人生都中止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他们心有不甘。当进入改革开放以后,他们特别希望把身上的那一点东西传给人,后来发现这孩子身上有天赋的时候,他们肯定希望孩子当主角。

王宁:但这恰恰也是一个问题,她只是能吃苦。我们知道要做成一件事,内心的驱动力特别重要。

陈彦:她眼前的世界打开了以后,她就觉得可能也需要一种新的活法。在这个时候,她也有迈向主角这样高光人物的愿望了。我觉得是需要各种力量来推动着你实现理想和目标,忆秦娥在某一个时期她和时代的爆发点吻合了。

戏剧舞台上,主角只有一位,但无论是原著,还是电视剧,《主角》光环与群像的力量相互成就。忆秦娥的成长之路,有四位“存”字辈老师傅对她倾囊相授,以毕生所学托举她一步步站上舞台中央。主角光芒绽放之时,正是老一辈的身影渐行渐远之际。

王宁:大家可能觉得苟师在离去的时候,那一刻内心最难平静,很多弹幕里都会写着“苟师千古”这样的话。孙浩老师也说,在他人生将近60岁的时候能够饰演这样一个角色,是上天眷顾,是巨大的幸运。

陈彦:秦腔在清代的时候有一个艺人叫魏长生,魏长生据说在最后死亡的时候就是死在舞台上。最后他的几个徒弟,把他用太师椅从后台抬到前台,给大家谢幕,观众在底下呼喊的时候其实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也见过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他是需要几个人抬着,心脏可能会骤停的那种感觉。因为累得够呛,半天缓不过劲儿来,观众是不知道的,在外边就只看到了光鲜的一面,不知道这些人背后有多艰难。

王宁:是一个多大的舞台,值得他们用生命托付呢?

陈彦:除了讲戏比天大,我想更多的是忠于职守。演这个电视剧的时候,我在新疆一个无人区的兵营哨所,我看到这些战士们,他们也在看《主角》,他们晚上会很认真地在那观看。在这个时候我就想着,这些战士在这儿,他们在干什么?忠于职守,这就是责任,让他们必须这么干。我想舞台上很多演员也是一样,入了这个行,心中有这一份责任。

在《主角》中,胡三元是极具特色的角色。身为技艺高超的“西北鼓王”,他痴心秦腔,发掘并带忆秦娥入行,一路扶持,成就了她的戏曲之路。但他棱角分明、冲动执拗的性格,也屡屡给忆秦娥带来困扰与牵绊。剧中张嘉益以细腻精湛的演技,将这位才华出众却命运坎坷的老艺人演绎得鲜活立体、极具张力。

王宁:这个角色很重要,贯穿始终。

陈彦:后来电视剧在改编的时候,在这个人身上着力还是很大的,他们把这个人写得是非常温暖、非常可爱。过去在小说写作的时候,这个人我更多的是想写一个比较复杂的人物。他是一个鼓痴,他不坏,但有时候把生活活得一团乱麻、一团糟,这种人很多。过去在院里看,有些人拉板胡,一天成天到晚都在拉,可能没事但是他还在拉,有一种痴迷。

王宁:这个时代需要这样的人。

陈彦:需要这样的人,我们今天太需要工匠精神了。胡三元很多行动线其实比过去更丰富,他不仅有对专业的追求,同时他也有对忆秦娥的呵护,以及周边他对于秦腔道统的维护等。他现在是一个很丰富的形象,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人物。

王宁:但我发现了,这些人物的身上他们都有共同的特点,就是有点笨拙,忆秦娥身上也有。

陈彦:笨拙其实就是本真。在今天这样一个时代,我觉得跳来荡去的人太多了,我认为可能生活还是要回到本本真真的,以自己的某一份专业或者以一种诚实的劳动进行安身立命的状态,可能才是最好的。我这一次到新疆去看手工艺,两个月织一块地毯,我突然觉得其实生活的大道常常就在这些地方,你能守住,这就是非常好的日子。但是守着这一份活做完以后,看着地毯的时候,肯定是也觉得是非常美好的。我想舞台艺术和各种东西,是一样的。

《主角》中梨园行当里的人际争斗反复上演,因为舞台资源有限、角色席位稀缺,排挤、算计、拉扯在剧团中反复出现。而忆秦娥在纷繁争斗中守住本心、摆脱世俗内耗,稳稳站在舞台中央,这正是陈彦通过作品想要传递的核心力量。

王宁:我们觉得她应该冲上去争的时候,她没有选择去争,您希望用这样的方式来传递什么样的态度?

陈彦:在我感觉当中,生活中那些常常去大争的人最后失败的是最惨的。而那些守住本分、守住本心踏踏实实去做事的人,可能最后还能获得自己希望达到的高度。传统戏之所以能在老百姓心中能够流传到今天,这个可能是根本。有时候有些苦难的人围到舞台前,他就能找到内心的那一点温暖,当他面对不公平的时候他就在这里找到了一点公平正义。文学艺术有时候确实应该像一簇火光,要照亮很多人,尤其是照亮很多普通人。

王宁:所以秦腔的这些艺术家们也是要把这些人生的道理,用他们的方式一代一代传下来。

陈彦:对,光娱乐不行,文艺作品里肯定是有道。通过鲜活的人物,通过你特别相信的、真的故事传递给你,引起生命的共振和共情。

《主角》的热播,带火了人们对秦腔的关注,剧中打焦赞、慢卧鱼、吹火等经典桥段刷屏全网,线下剧场年轻观众大幅增多。但很多人认为,这份热度更多是“剧火带动戏火”的短期流量红利,而非行业长久的全面复苏。

王宁:秦腔的艺术传承,是不是我们现在不可回避要去看的一个问题?

陈彦:我在文艺团体待几十年有一个最大的感受,比如:我一般每年在春节或者中秋节会去看望一些老艺术家,我定的是在这个艺术家家里坐15分钟,常常在家里谈到最后就是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都走不了。

王宁:因为什么走不了?

陈彦:他心心念念着单位的这点事儿,他最近看过了某一个戏,他认为对这个戏有哪些东西不满足,还有哪些戏是可以推到舞台上的,还有哪些演员是不错的,要重点培养的等等,他心中记挂着。我想每个人都一样,古老的艺术在时代发展过程中,尤其是在今天这种科技日新月异的情况下,古老的艺术边缘化或者逐渐褪去身上的热度和光彩,是必然的。比如,秦腔在大西北这块厚土上,爱秦腔的人还是很多的,尤其在农村。你说它完全衰败了,我觉得是不对的。在大西北这块土地上,我觉得秦腔还有比较顽强的生命力。

王宁:所以为什么你会最后让花彩香、胡三元他们选择的人生归宿,是拉着一板车,以游走的方式在乡村褶皱之间唱戏?

陈彦:这是电视剧改编的功劳,他们改得很好,就是一份爱,秦腔最后对很多人来讲就是一份爱。

王宁:这份爱你觉得能救秦腔,让它重新回到大家的视野当中吗?

陈彦:这一份爱就是秦腔生存下去的理由。但你说要像电视剧播出以后突然出现的热度的话,我觉得是不可能的。这个热度是不可复制的,也是不可延续的。

王宁:你心里不难过吗?

陈彦:我想它对秦腔艺术家也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借这种热度怎么提升秦腔?怎么让秦腔更多地走进大众,尤其是青年一代观众的心中?重要的还是一种守正创新,既守住秦腔的正脉,又有所创新,还能引起情感和生命的共鸣,我觉得这就行,这就是这个时代秦腔人要干的事情。

随着《主角》《装台》被改编成电视剧并相继热播,陈彦的作品被大众熟知,但他本人却十分低调。他的作品让舞台成为主角,而他本人则像是装台人,绝不抢戏。

王宁:很多人都说你也像这些装台的人一样,作品从《装台》开始到《主角》都火了,但是陈彦却不火。

陈彦:我觉得创作者就是幕后工作者。

王宁:我在网上也看到了,很多人把您的故事也写成了逆袭的小说,有人也用这样逆袭的剧本来写您,您认同吗?

陈彦:我觉得我不是一个逆袭者,我是一个始终在努力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的人。

王宁:你愿意把更多的文字奉献给什么样的角色和人物?

陈彦:总的来说,想相对整全地记录我的眼睛所能看到的世界,这就是我的创作想法。

王宁:你书写是因为你眼睛看着他们,把他们记在心里。可是现在这个社会大家都在摁快进键,现在看剧都两倍速以上在看剧,面对这样的时代,文学创作者会焦虑吗?

陈彦:我理解,这是科技带来的大家觉得生活的碎片化,作家能干的事情,文学能干的事情要整合一个社会,整合一个时代。

王宁:所以《主角》虽然写的是剧院的事、戏台的事,但是它所呈现的整全镜像,在你心里有一个完整的描述吗?

陈彦:我觉得它是一个时代的生命演进,一个时代一群人生命演进的故事,从农村、城市小人物也包括知识分子,包括各种各个层面人物的一种整体形象。最后很可能能形成一千多个人物形象,这么一个整体的东西来形成我的写作观,也是我的世界观。

滚动新闻

编辑:赵司尧

打开APP阅读全文
APP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