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5 17:27
前不久,“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发布,山东青岛琅琊台遗址因发掘秦代龙纹踏步砖,实证秦汉海洋经略历史入选。而此前琅琊台为众人所知,主要因收藏于国家博物馆的琅琊刻石。
山东青岛琅琊台景区群雕
国家博物馆展出的琅琊刻石
两处秦刻石保留至今
秦始皇统一六国以后,曾多次东巡郡县,声势浩大,以彰显皇帝威仪,教化臣民。他在巡幸之地共留下了七处刻石,称颂其一统海内的不朽功业,诗家有云:“铭功会稽岭,骋望琅琊台。”(李白《古风·秦王扫六合》)经过两千年的风雨飘摇,至今仅有两处刻石的残块保存了下来,即泰山、琅琊。琅琊刻石刻于秦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乃秦始皇第二次东巡时,途经琅琊郡(今山东青岛黄岛区)时所立,其残石的遗文字数较泰山刻石更多。
琅琊刻石为竖直的长方体,形制如《说文·石部》所记:“碑,竖石也。”残石乃原石的后半部,高132.2厘米,宽65.8至71.3厘米,厚36.2厘米,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定为一级文物。刻铭书体为秦小篆,此乃推行书同文政策后的标准字体,是文字演化链条上的重要一环,相传为丞相李斯所书。
承载父子两代帝王意志
琅琊刻石的文本由《史记·秦始皇本纪》所载录,刻铭现残存13行87字。前两行位于右侧,为秦始皇二十八年随皇帝巡视的最后两名从臣的官职、姓名“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后11行位置低于前两行,为秦二世胡亥在即位元年(公元前209年)东巡至琅琊时,感念先帝功绩,命人在原刻石旁补刻的诏书及其从臣姓名,字已漫漶。清代诗人钱载有诗记录了这一史实,云:“二世东行章盛迹,尽刻当年所立石。”(《秦二世刻琅琊台始皇刻石诏书》)如今保存下来的主要是二世诏书部分。
琅琊刻石铭文歌颂了秦始皇统一中国的伟岸功绩,内容包括“端平法度”“器械一量”“同书文字”等治国方略,字字标示着秦朝巩固统一的理念,也体现出秦始皇本人的意气风发与强力意志。10年后,秦二世在补刻的诏书中重申统一度量衡等法令将永续推行,表示要继承先帝的政治理念,于是这块石头成为父子两代帝王意志的共同载体。
镌刻记功碑是秦汉时期的一大政治文化传统。出于对历史记忆被遗忘的焦虑,人们将时代的重要功绩与思想记录在石碑上,以承载时人建功立业的理想抱负和追求不朽的精神诉求。琅琊刻石对于记录和传播秦朝政治文化,起到了不可磨灭的重要作用。
秦朝完成了一统天下的历史使命,建立起影响深远的统治体制和制度,这在我国历史上是空前的壮举。然而对于秦朝政治的评价,自古及今秉持理性精神与批判性思维的学者乃至于最高统治者,代不乏人,前人的历史智慧发人深思。
学界接力复原秦七大刻石
沧桑变幻,风雨侵蚀,琅琊刻石自汉代起就遭到破坏,也无完整的拓本流传,得益于历代金石学家的重视,才得以留存至今。
琅琊刻石得到苏轼、赵明诚的寻访与记录,经由清代金石学家再发现并确认,民国时期被诸城县视学王培祜粘合修复、移至县署妥善保管,直到1959年入藏中国历史博物馆(中国国家博物馆前身)。现代学者如容庚、陈梦家、朱复戡等,对此也有专门研究,进一步推动恢复秦七大刻石的原貌。近年在中国秦文研究所二十余年的不懈努力下,出版了七大刻石的秦篆复原写本,其文字终于恢复,再现于当世。
包括琅琊刻石在内的秦七大刻石,具备三重核心价值。一是史料价值,通过复原秦刻石,不仅保存了秦朝的第一手史料,且将它与《史记·秦始皇本纪》载文对读,还可补正文献的记载,乃秦朝推行统一法度、度量衡和文字等系列政策的最权威的物证。
二是文字学贡献,秦刻石确立了小篆书体的标准,在甲骨文和金文尚未被系统认识的古代,成为学者研究古文字特别是小篆形体的最主要依据,由此深化了对汉字“六书”理论的理解。
三是书法艺术价值,金石学家对秦刻石的书法风格各有品评,其中评价琅琊刻石为“婉通”,这确立了它在书法艺术史上的经典地位。唐代文献记载的“玉箸篆”,其艺术风格的源头也可追溯到秦刻石上。
秦小篆具有线条均匀、浑圆有力的特点,作为后世学习篆书的楷模,影响至深,“玉箸篆”的出现便与秦小篆直接相关。清代阮元《题秦二世琅邪(琊)台石刻(甲寅)》有诗云:“笔力入石理,玉柱劲且圆。点画说偏旁,益知叔重贤。”即点明二者渊源。宋代曾巩《奉和滁州九咏九首·琅琊泉石篆》中有“阳冰绝艺天下称,琅琊石篆新有名”,称赞唐代李阳冰是“玉箸篆”风格的卓越继承者和发扬者。清代邓石如等篆书大家也受益于秦刻石书法。
如今当我们站在国家博物馆的展厅里,目睹着那座历经时光淬炼的刻石,感受着石头上一个个小篆的端庄圆润、石面色泽的深沉古朴,依稀间仿佛穿越了时空,听到多年以前的凿石声、惊涛拍岸的海浪声、一代代人们守护文化在岁月深处激荡出的赤诚回响。
刻石所在的琅琊台遗址近年得到系统性考古发掘,确认它为一处分布于山顶和山下,始建于秦、沿用至西汉的大型国家工程。其出土遗物中见秦代夔纹大半圆瓦当、龙纹空心砖等高等级构件,印证了秦始皇二十八年筑“琅琊台”的记载,也是秦始皇东巡的物证。
山中岁月容易过,世上繁华已千年。秦朝最初的波澜壮阔早已灰飞烟灭,留下这块石头,独面沧海桑田。琅琊郡一茬茬的稻子熟了,风吹起稻浪,泛着闪烁不已的光芒,置身其中的石头一次次地长满青苔,年复一年地被光阴侵蚀。但它始终不说话,只以静默坚守着中国人的文化根基,也警醒着我们对历史的敬畏。
(作者单位:中国国家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