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义的生活何以可能——赫勒日常生活批判理论研究》武先云 著 商务印书馆

意义内嵌于人类生活之中，追问生活的意义是经典的哲学话题。从诞生到消亡，人是依托意义建构起自身的存在者，人的生活本就是意义生产与价值传递的生命过程。现代社会日常生活异化的实质是意义与生活相剥离，这种剥离形成了现代世界特有的张力，既让现代人拥有塑造独立人格、探索多元生活的自由，也埋下精神困境的隐患。

用赫勒思想指引现代生活

建构有意义的生活是匈牙利哲学家阿格尼丝·赫勒批判日常生活异化现象得出的结论，也是融贯于其哲学思想始终的理论旨趣。赫勒将日常生活定义为个体实现自我与社会再生产的全部要素总和。她认为，有意义的生活，是身处充满新挑战与新可能的开放世界里，日常生活真正实现“为我们存在”。现代社会危机表现为阻碍个体顺利进行自我再生产的诸种因素，究其根本，是人之理性结构的失调导致社会力量的失衡，表现为无意义的理性统摄日常生活造成的灾变。

因而，该书主张以“有意义的生活何以可能”为主线，反思、批判和重构日常生活，以探索、解决意义生产的现实问题，总体把握赫勒的存在论生活哲学。我们主张任何生活形式都在存在论层面上具有其内在意义，意义是生活本体的构成要素，没有任何意义的生活将无以为继。以类本质的丰富性为根本价值引导，以承认、满足和再生产出人类需要为动力，创造和拓展具有“求真”“向善”“审美”之自由价值意蕴的多元生活方式，这是行为个体以“意义生产”为内核，变革日常生活态度、交往方式乃至存在方式的总体社会革命方案。以“有意义的生活”为线索把捉赫勒的生活哲学思想，既包含其人道主义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底色，也彰显其微观革命的后马克思主义倾向，更能体现其后现代视角的方法论本质。这不仅是对意义论题与日常生活理论的深化研究，也是立足中国式现代化，反思现代性危机的理论关切，更是为行动个体思考如何参与和实现美好生活提供的价值引导与行动建议。

日常生活哲学的古今演变

“人应该怎样生活”是古老而现实的哲学问题。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共同关切这一生活意义论题，以生活为中心追问真理本质与人生意义。亚里士多德之后，信奉“苦行论”的斯多葛学派和主张“快乐论”的伊壁鸠鲁学派在对立与对话中延续哲学的生活主题。这种生活哲学在中世纪式微，基督教取代哲学成为人们的生活方式，哲学沦为神学的理论工具。从启蒙运动开启现代社会以来，得益于主体哲学与科学发展的助力，理论化的哲学与生活现实相分离，演化为知识论哲学并延续至今。然而，生活哲学的传统并未消亡，部分现代哲学家重新解读古代哲学，以各自的方式回归、实践、复兴生活哲学。从马克思、克尔凯郭尔、尼采，到胡塞尔、海德格尔、哈贝马斯，伴随传统形而上学本体论的没落，20世纪西方哲学出现“向生活世界回归”的重要转向。这种实践转向与生活回归潜隐在马克思的思想脉络中。“对马克思来说，哲学不是什么关于世界本原的学问，而是对‘人应该过什么样的生活’的思考；哲学不是什么静态的知识，而是现实的人的活动；哲学不是工具，而是哲学家的生命，是人的一种存在方式；哲学知识不是绝对真理，而是包含哲学家情感、激情、意志、审美情趣、价值取向的意见。因此，马克思的哲学是一种生活哲学，是对古代生活哲学的复兴。”

匮乏是基本的人类境况，意义匮乏凸显现代社会的症候与危机。前现代社会的人生活在传统建构的体系中，个人与其生活环境浑然一体，意识不到也不会刻意追问生活的意义。现代社会以来，以资本逻辑为内核的现代性统摄人们的生产方式与日常生活，劳动异化不断蔓延，导致人们日常生活的全面沦陷，突出表现就是意义与生活相剥离，“意义的匮乏”凸显为独特的社会症候。以资本逻辑为内核的现代性开启人们对日常生活的哲学发现，同时也造成日常生活的灾变，生活意义问题伴随现代社会的出现而逐渐彰显为现代人的精神生活困境与危机。这不仅意味着哲学将作为可供人们选择的生活方式得到践行，也延展出对日常生活现象进行反思和批判的理论空间。现象学将生活世界视作前提，德国哲学家埃德蒙德·胡塞尔基于“原初直观”和“给定经验”的生活世界理论，为“科学”提供理论基础和意义根据，其先验现象学强调生活世界对科学世界的基础作用。奥地利裔英国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将“生活形式”视作语言和意义的来源，从语言逻辑转向生活世界的语言游戏，尝试探寻内在于生活世界的意义世界。相较而言，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侧重关注日常生活的异化现象，揭示现代生活“闲谈”“好奇”“两可”的沉沦状态，异化即人由本真存在状态沉沦为非本真存在状态。同样将日常生活视作全面异化的状态，法国哲学家亨利·列斐伏尔旗帜鲜明地将批判的矛头指向日常生活，以“节日狂欢”“艺术瞬间”的革命方式实现总体的人的解放为宗旨，延展其日常生活批判理论。

以鲜明的人道主义为底色

日常生活作为哲学研究和批判的对象，正是在这种理论复兴转向与社会现实问题的推动下得以成立。国外马克思主义学者在继承和发展马克思的异化理论、生活实践观和批判精神的基础上，以日常生活为对象，对异化现象及其实质进行多层次的分析、解剖和批判。可以说，日常生活批判理论本就内蕴于法兰克福学派的社会批判理论传统之中。

相较而言，赫勒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论以鲜明的人道主义底色、日常生活内在结构剖析以及个性伦理解放路向呈现出独特性。借助西方马克思主义、现象学、存在主义等理论资源，赫勒对马克思主义理论进行创造性阐发，揭示了资本主义异化现象的危害，主张立足日常生活的微观革命实现对人类美好生活和幸福家园的追求，形成以人道主义变革为基调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论分支。借由马克思、克尔凯郭尔、卢卡奇关于社会存在的讨论路向，赫勒赋予日常生活以本体论意义，将日常生活世界视作“自在的类本质对象化”领域，对日常生活的基本概念、日常与非日常的差别、日常生活的组织架构和一般图式、日常生活的基本类型和主要内容等进行详细分析和系统阐述。

日常生活批判理论是赫勒理论大厦的结构基石与隐含线索，贯穿于其需要理论、道德伦理思想、正义思想和现代性理论的全过程。

（作者为中山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智能时代技术正义问题的人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