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生活与自由阅读才是幸福的——重读《地粮》有感
北京日报 | 作者 凸凹

2026-06-27 15:14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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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年出版

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的《地粮》(又称《人间食粮》,初版于1897年)版本众多,近年来,还有不同的翻印,几乎是旧在“新”里。我手头这部系上海译文出版社十多年前的版本,它的确是一本好书,对我有大吸引,可谓常读常新。

书斋生活裹挟了我

今天读来,更有了不同的味道,室外风光正好,隐隐送来不容辜负的呼唤;而我却坐于书斋,向发黄的书页要生活,便生出一股淡淡的忧伤。身边人的快乐是率性的,我的愁苦也是实有的,两种生态孰低孰高,此时的我已无确凿的自信了;相反,生命的本能,使我对他人的快乐竟生出一种艳羡,甚至认为,他人的生活或许才是健康的。

鲁迅说过这样的话:我在生活,我存在着。那么,生活着、存在着本身不就是意义吗?而我等却在意义之外寻找意义,也就是偏执于从书本中寻找意义,且标榜是在为人类寻找自我“圣化”之途,不知是自我迷失,还是狂妄自大。

坦率地说,对书籍的迷执,使我等的现实人格“矮化”了、僵化了。作为灵肉相依的人,我们便可能是病态的,至少是不健全的。我不断为写作燃烧自己,只有拼命地燃烧,文章才光彩夺目;然而,这是把自由和幸福抵押给了写作,虽然有爱,虽然也感到甜蜜,但毕竟是一种对生命的消耗。纪德说:“我乐此不疲,认为一切热衷都是爱的消散,一种甜蜜的消散。”生命的激情散尽之后,我们还有什么?我为之震惊,较之于顺应和满足生命的自然和健康的欲求,写作的欲求便有了自我强迫之苦,如果再挟以名利,更是不堪其苦。写作裹挟了我,使我失去了自由伸展的余地,沦为了“字词”的奴隶,这就是我感到愁苦的根源所在。

文人的生活本来就有局限性,再过一种生活的材料、原则均从书本中来的书斋生活,就更加剧了这种局限性。这种安身立命的方式,固然加深了对生命的探索深度,但没有生活广度的深度,其实就是一种偏狭。是以,那种令“凡人”崇敬的书斋生活,其实是把世界和人生的美好,大部分地拒之门外了。

书本不能凌驾于存在之上

读《地粮》,感到纪德是主张从书本“返回”到大地上的,因为他反对从“观念”出发看人、看事,而是一切听从“感性”的呼唤。他说:

要行动,就不要考虑这行为是好是坏;要爱,就不必顾忌这爱是善是恶……我要教会你热情奔放……我希望在人世间,内心的期望能够尽情表达,真正的心满意足,然后才完全绝望地死去。

在他那里,生命的激情像信仰一般神圣,任何感觉都是一种珍贵的存在。只有你感觉到了,一切才真正有了意义。

比如书本让你远恶人、避小人,但现实却给你另一种教益——我们往往能从自己鄙视的人身上,看到人类应敬重的品格和应珍视的情感。在生活中,我们一旦遇到这样的情景,心灵往往受到震撼,感到人性的复杂与伟大,一种超常的情感便会因此而生。汪曾祺的《复仇》中,到了最后,复仇的人竟然爱上了仇人,因为他从仇人身上看到了“冤亲平等”的大义,放下了“小我”。换言之,我们爱的人跟我们有太多“同质性”的东西,同质钝化了感觉的神经,使本来美的、善的事物也失去了力量。所以,要葆有对美善的热情,就不能不到“恶”(异质性的生活)中去涵泳。最终的指归,是要获得准确的判断和行动的方向。

“然而,崇拜上帝如果没有分神的时候,那么灵魂也会疲惫不堪!”纪德的叹息是缘于生命的,而非观念的,因而让我绽出会心的微笑——不要过于守成,不要过于执著,要给心灵一刻的放任,要给肉体一时的“放纵”。就像站在“圣子”面前,我首先感到的不是自己的卑贱,而是心灵的压抑;相处得久了,就产生了远离的念头。于是,在崇高的氛围中,我活得很拘谨。

这应该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心灵不快乐的时候,是难以承接美和善的;美与善将会走向生命的反面。一个人有什么样的过去,就会有什么样的未来——一个人来路上阅览到的风景和拾取到的感觉,是他面向未来的坐标。对既定心理的矫正,书本的作用往往是有限的。

所以,理性的态度是,既要尊崇书本,也要尊崇自我。“我的全部财富全带在身上,正像东方妇女带着全部家当到阴间一样。”纪德说。

不错,“我”身上带着我一生全部的财富。包括:我丰富的人生经验,我渐已成熟的思想,我对幸福的切身感觉……“我”是感觉的主体,没有“我”这个移动的肉体,一切所谓拥有都是虚妄的、可疑的。我的存在,就是我的所有;包括书本在内,不能凌驾于我的存在之上。读书人的悲哀,根本的,就是把书本凌驾于“我”的存在之上了,用书本的“视觉”看待生活。

但愿你的视觉时时更新。

智者就是见什么都感到新奇的人。

纪德认为,对书本迷执的人,是依照别人的信念生活的人,如果是这样,你就应该“焚毁”心中所有的书籍,而回过头去,选择遵从生活的逻辑。

就生命本体而言,凡是“我”没有体验过的认识,对“我”都是隔膜的;那么,阅读的意义就在于能给“我”带来探求的欲望和生的新奇。于是,导致生命的新鲜感消失的书,是多余的;导致幸福感钝化的书,是可以废弃的。健康的读书生活,是与“我”生命力的激活与强化同步的。应该是这样的情景,当“我”阅读之后,生出了种种人性的欲望:

在宽阔的大路上行走的欲望;

在绿茵相邀之处休憩的欲望;

在近岸深水中游泳的欲望;

在粗朴的床边与情人接吻亲热的欲望;

……

如此,生命才因阅读而美丽。

让阅读归于现实生活

因此我想,生活本身比书籍的世界要丰富多了,如果读书已幽闭了我的内心,真的不如赶紧走向生活。

个体生命的局限性,是人们选择阅读的原动力。所以,读书应该使心灵达到更开阔、更开朗的境界,营造一种无限的容量,即保持一种能随时接受新事物的敏感。

如若读书的功利性追求,使读书人根本地忽视了阅读过程中应享有的乐趣,那么,更好的选择,就是抛掉书本,到远离书斋的旷野,去倾听风声。

纪德说:

抛掉我这本书吧,须知对待生活有千姿百态,这只是其中的一种。去寻找你独特的生活方式吧,别人能做得跟你同样好的事情,你就不必去做;别人能写得跟你同样好的文章,你就不必去写。凡是你感到自身独具、别处皆无的东西,才值得你眷恋。啊!要急切而又耐心地塑造你自己,把自己塑造成无法替代的人。

这里的含义是深刻的,因为,选择就意味着放弃。对一种思想的过度眷恋,就意味着对其他一切的轻易放弃。而这其他一切却是大量的,往往比所眷恋的更有价值、更可取。因此,智性的读书人,应该像智慧的爱者不贪恋对美色的占有一样,对思想也不要拘泥于一时的占有;对这一样的占有,恐怕此后也就只能占有这一样了。

毋庸讳言,读书人是对书籍伦理有过分嗜好的人。所谓书籍伦理,就是书本中的道德原则和价值观念。所以,读书人与市井人的分野,在于读书人对事物的判断,有形而上的既定判断;而在市井人那里,除了生存的智慧,不再有别的智慧。因此,在突发的生活事件面前,普通人往往有比读书人更灵活的“变通”能力,他们生活得更灵动、更有生气,也更有力量。

有人问纪德:“伦理能增加你的乐趣吗?”

“不能。”纪德回答说,“只会证明我的乐趣是正当的。”

走出书斋莫做腐儒

再说读书人引以为傲的书斋。若一味沉溺于书斋,它就像封闭的窝、关闭的门,发黄的册页遮挡了读书人的目光,使他忘记了门外的原野也正为他敞开更为博大的胸怀;被书香麻痹了的心灵,使他无力做一番字纸外的畅想和憧憬,甚或被奴役成腐儒。腐儒是什么?是把大地伦理、生活伦理拒之门外,因而成了与自然、社会和生气格格不入的边缘人,是离开书本就不能发出生命之音的人。

纪德说:

我憎恶家园、家庭,我憎恶人寻求安歇的所有地方,也憎恶持久的感情、爱的忠贞以及对各种观念的迷恋——一切损害我主持正义的东西。

于是,读书人便有理由憎恶书斋——幽闭了生命的处所——它疏离了社稷民生的所在,非但倾听不到生命因受到生活的创击而发出的人性的呐喊,更不会听到正义的讼词。

走出书斋吧。

美的东西一旦超过了我们的渴求,就弱化了在我们心中的价值;过于餍饱的阅读,会淡化读书的生命乐趣。我们应该时常到市井上走走,不仅是因为生活的给予与教化大于书本,也因为对书本的暂时疏离,会找回久已不尝的对阅读的“饥饿感”,因为饥饿,才有渴望,才有被满足之后的酣畅意绪。一如索雷斯库(罗马尼亚)《远景》所说——

倘若你稍稍离开,

我的爱会像

你我之间的空气一样膨胀。

倘若你远远地离开,

我会同山、同水,

同隔开我们的城市一起

把你爱恋。

倘若你远远地、远远地离开,

一直走到地平线的尽头,

那么,你的侧影会印上太阳、

月亮和蓝蓝的半爿天穹。

书籍,正是读书人之所爱;对书的迷恋也正如少年一般的爱情。必要的疏离,正是让爱更加保鲜、更加深刻、更加持久。也就是说,让我们的阅读,融入我们的现实生活和生命体验之中;且共同涵养、相互作用。这样一来,读书的快乐就深广和“自在”了。虽足不出户,却也像在人间诸种风景中遨游,一如蒙田所说,真正的读书人,应该是“坐行者”,在他们那里,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等量齐观。

京报读书

编辑:李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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