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7 15:15
民国《霜红龛集》常旭春题签 太原市博物馆藏

《秋声赋》
当年因整理《傅山全书》,细读《霜红龛集》(明末清初思想家傅山的诗文集)与所搜集到的傅山手稿、批注,而多有所得。其中印象最深且坚信不疑的一件事,是对傅山所记欧阳修又字“子方”和对“欧阳子方夜读书”句读的见解。我曾撰文说明“欧阳子方夜读书”应读作“欧阳子方/夜读书”,刊见2002年4月18日《光明日报》。此后又经多年阅读和查考,提出几点新的证据,撰《被普遍读错的“欧阳子方夜读书”》一文,刊于2020年6月18日《南方周末》阅读版。
面对有读者、学者时或提出不同看法,我唯有锲而不舍继续研读、考证。今成较为完备之稿,既答复质疑,又进一步表明己见,庶几可告慰欧阳修、傅山两先生于九泉之下。
傅山杂记的启示
唐宋八大家之一欧阳修的《秋声赋》,人们大多能诵。但开篇第一句“欧阳子方夜读书”,却被普遍读错了。笔者多年前读明末清初思想家傅山《霜红龛集》时,对傅山先生一则读书杂记印象极深,且完全赞同:
今人读《秋声赋》,皆以“欧阳子”为句,“方夜读书”为句。偶有问者曰:“‘欧阳子方’是何人?”皆掩口嗤之。及读“别传”,欧阳永叔亦字“子方”,乃知向人之问虽愦愦,而嗤者正未必了了也。(见《霜红龛集》卷三十六《杂记一》)
我之所以对傅山这段话印象极深,是因为自己此前也误读作“欧阳子/方夜读书”。观诸多书籍的解释及许多书中对欧阳修字号的介绍,可以知道人们不但在傅山以前误读,而且即便傅山写该杂记后也多有误读。如清代著名文人张廷济所撰联和经学家丁治棠所录灯谜联,以“朱晦翁(指朱熹)半日静坐”“狐子犯(即狐偃,晋文公重臣)从亡御敌”对仗“欧阳子方夜读书”。笔者推测,或因张廷济、丁治棠未能读到傅山所读过的“别传”,也未读过《霜红龛集》有关语句,便不知晓欧阳修亦字“子方”。
当下也有学者对傅山那则杂记表示怀疑,提出:“傅山所见‘别传’,称‘欧阳永叔亦字子方’,是否可信,尚需进一步考证。”依个人之见,既有文献记载,傅山曾读得,即可为据。若系不可信之言,大学者傅山焉能专门记之以告世人?搞古文献研究者都知道,许多古籍湮亡后,有人书中记载或录存,哪怕只是一条著录或片言只语,也属难得资料,质疑当慎之又慎。
“欧阳子”还是“欧阳子方”
有研究者认为,傅山所记即使可信,也只是说欧阳修亦字“子方”,并没有说应当读作“欧阳子方/夜读书”。傅山的话虽简练,但说得很明白,难道还需再啰嗦时人不该把欧阳修之字“子方”分开来读吗?质疑者引苏轼自称“苏子”之例,说“欧阳子”系欧阳修自称,读作“欧阳子/方夜读书”也无问题。其实,只要细读该句便可发现,“方夜读书”显然不如“夜读书”简洁准确。
再补充一条佐证。宋人以“子方”为字或名者还有好些,吕陶、晁公武的书中有“唐子方在言路”“唐子方贬春州”等语,若读作“唐子/方在言路”“唐子/方贬春州”,似乎也可通,但能说读对了吗?苏东坡有“谢曹子方惠新茶”语,若读作“谢曹子/方惠新茶”,可以吗?尤其是黄庭坚“戏赠曹子方家凤儿”语,若有人不知有曹子方其人而知有“方家”一词,读作“戏赠曹子/方家凤儿”,不成笑话了吗?
有学者以“宋人在自己的文章中,作者只称名或姓名,而不称字”为由,认为《秋声赋》中的“子方”二字应该拆开而读。可惜这一论断并不能成立。事实是,古人文中除自称名或姓名外,还自称字,其例甚多。以宋时名人之文为例,苏轼(字子瞻)《和陶归去来兮辞》第一句即为“子瞻谪居昌化”,《书孟德传后》有“子瞻题”,《古刻丛钞》亦有“苏子瞻题”。《东坡志林》除“子瞻不能决”“子瞻看朱成碧”“盖自苏子瞻始”等语外,论草书条末亦自云“子瞻书”。在陆游编定的《渭南文集》中,自称其字(务观)者更是有好几十处,自称其号(放翁)处也很多,倒是较少自称其名。尤应注意的是,欧阳修的《释惟俨文集序》,不就明明写着“庐陵欧阳永叔序”吗?仅以本人手边此数人之文来看,便多有自称其字者,怎么能说宋人文中“只称名或姓名而不称字”呢?
此外,又有读者提出,既然两种读法皆可通,前人又有“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的话,那就不必计较究竟应该怎样读。这样的意见显然也是不对的。前人“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之语本针对“诗无达诂”而言,是说解读诗歌可不必拘泥于作者本意,允许读者自由联想、阐发感悟。而对于古籍文献之句读,必有最确当的一种,不能此亦可、彼亦可。
其实,早在宋代,被尊为耆宿大儒的杨简所著《杨氏易传》,曾因欧阳修《易童子问》所云“众说淆乱,亦非一人之言也”而云:“欧阳子方疑其前后异同,非出于一人之言。”此处“子方”二字不能分开读,“方”字显然只能属上读而不能属下读,足可证欧阳修亦字“子方”。
后又发现,明代学者姜宝《姜凤阿文集》卷九更明确记载:“意得可寿而寿者,两公焉。一为司马温公,一为欧阳子方。”指司马光和欧阳修。又明人林俊《见素集》卷五《二忠录》序亦云:“宋廉耻养士三百年,希文、永叔子方数君子……”指范仲淹、欧阳修。“永叔子方”,是因为宋代有好几位字“子方”者。
此外,河南《滑县志》载,县邑东南隅旧有欧阳书院,明代进士知县王廷谏为立碑,碑上镌径尺大字“宋欧阳子方夜读书处”。如果说欧阳修行文自云“方夜读书”尚说得过去,那么此碑作“方夜读书处”,显然不通了,而只能作“夜读书处”。
回溯欧阳修墨迹见真章
极具史料价值且更为可靠的证据是,明代南京太仆寺卿赵廷瑞主持编纂的《南滁会景编》卷四中关于滁州醉翁亭之记载:“欧阳子方以播越潦倒,醉游其间,乐而忘反(通‘返’),因以‘醉翁’名。”大致意思是说,欧阳修先生当时正因流离失所、境遇困顿,沉醉于游览山水之间,玩乐得几乎忘记了返回,因此用“醉翁”作为自己的别号。从此处记载不难推定欧阳子方即指欧阳修。
世人读欧阳修的《秋声赋》或是《古文观止》等选本者众,而阅欧阳修文集者少。盖因此大部头实在庞杂,翻阅费心费力。其实,欧阳修本人笔下的文字已给出了证据。《欧阳文忠公集》(亦作《文忠集》)里,针对此句留有校勘注解:欧阳修《秋声赋》的手稿真迹里,“无上四字”,即无“欧阳子方”。开篇为“余夜读书”。后世刊刻传抄中,逐渐分化出两种文本:其一删去“方”字,作“欧阳子夜读书”;其二增入“方”字,成为通行的“欧阳子方夜读书”,这也是后世读法分歧的根源。
至此,似无再争论的必要了。当依傅山之见,如杨简等宋、明之人用法,更比照欧阳修墨迹,将“欧阳子方夜读书”读作“欧阳子方/夜读书”。
(作者为山西省社科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