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香引我回故乡
2026-06-30 11:09 来源:  北京号
关注

退休后我远离闹市,住在密云水库附近。这天听到布谷鸟又叫了,夏风里裹着淡淡的麦香,隐在心底的思乡情绪,一下子被勾了上来,立刻想回到我插队的地方看看。从1968年冬到1971年秋,我在密云县河南寨公社平头大队插队近三年,一直把这里认作我的第二故乡。

如今,密云区河南寨镇种植五千多亩冬小麦,仅平头村就占了一大半。其中肯定包括当年我和乡亲们利用一冬一春,大平大整的750亩土地吧?那些对我如亲人的大叔大婶兄弟姐妹们都还好吗?

开车回到阔别55年的平头村,这是我洒下无数汗水、播种青春的地方。放眼望去,满是金黄,麦浪滚滚,麦香阵阵。在村街上见到当年的几个伙伴,一位白发老太太,竟一下子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她是凤兰妹子,提起我们一起插秧、耪地、拔麦子、割水稻、推着独轮车送粪的情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聊着聊着,凤兰妹子还激动得使劲拍了一下我的胳膊,感觉火辣辣地疼。这重重一拍,打破了尘封近六十年的记忆,往事一件件浮现出来……

第三行右3为年轻时的作者

拉墒

刚来插队时,我才15岁,乡亲们管我叫“小不点儿”。有一天,队长派我去拉墒,种春玉米。开沟播种得需要几个人,拉墒的,扶耠子的,撒粪的,下种的,最后是拉石头磙子盖土的。

啥叫拉墒?就是牵引牲口走在最前面。扶耠子的孙大叔告诉我,眼睛不能盯着脚底下,要往远处看,这样才能走得直。我一手牵着黄骠马,一手牵着倔骡子,慢慢找到感觉。这时,孙大叔抽了一下鞭子,黄骠马和倔骡子突然惊了,飞奔起来。拴着两匹牲口的缰绳兜着我的屁股,起初还能勉强随着跑,可一个“小不点儿”怎能跑过正值壮年的大牲口?后来只好双手紧攥缰绳,两只脚拖在地上,身子挨着地皮飞,耳畔风声呼呼响。身后是锋利的犁杖尖儿,左右两边是四根拉犁的套绳,还有八条奔跑的长腿,想要安全脱身,简直休想,一场伤亡事故在所难免。我心里明白,手一旦松开,犁杖尖儿要么把我开膛破肚,要么给我劈成两截。不知被拖拽多远,只觉眼前一黑,失去意识。等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地上,身体竟然毫发无损。那两头发疯的牲口拖着犁杖跑出很远,扬起长长一溜狼烟。那么,我到底是怎么逃过一劫?至今也无法解释。孙大叔气喘吁吁追赶上来,一把抱住我,连连说吓死了。是啊,真要出了事,他是有责任的。

盘炕

插队起初,借住在老乡家。后来,搬进了没收的地富分子的房产里。房子年久失修,夜里躺在炕上,透过瓦片缝隙能看到星星,但却不漏雨。当时,农家全靠做饭时把炕烧热了取暖。我们知青吃食堂,没有柴火烧炕,只好在炕席下铺上厚厚的稻草御寒。睡觉前,凿开水缸里的冰,用冰水洗脸洗脚,然后在破瓦盆里点燃十几根搓去粒的玉米核,趁着烟熏火燎产生的热乎气儿,赶紧钻进被窝里。早上起来,眉毛上挂满一层白霜。

开春,炕塌了一块。我找队长派人盘炕。队长今儿推明儿,明儿推后儿,催急了,说干脆你自己盘炕吧,用多少工,队上给你记工分。盘炕,那可是技术活,我一个从城里来的半大小子哪会呀?但队长既然说了,只能硬着头皮试试。我先在场院里脱好足够数量的土坯,等晒干了,就学着盘起炕。拆下的老炕土坯挂满黑亮的焦油,是上等好肥料,只是不能施在烟地里,不然种出的烟叶冲得很,抽一口恨不得呛个跟头。拆炕时我留个心眼儿,记下原来的炕是怎么盘的,闹明白烟道分布的原理。等照猫画虎盘好炕,用黄土和麦鱼和成泥,抹平炕面,又把灶火改造成抽风灶。想不到,炕非常好烧,不仅不倒烟,炕面热得也很均匀。不像有人盘的炕,只有炕中间一窄条热,四周都是凉的。消息传开,乡亲们纷纷请我去盘炕、改灶,好吃好喝,不给工钱。

编筐

大队搞副业编筐,从四个生产队抽调人,队长派我去了。当时,塑料制品很少见,装运啤酒瓶子都是用荆条编的酒筐。拜师学艺,刻苦修炼,我很快能独立操作了。定额一天编四个酒筐,记工十分,最多时我一天能编七个。酒筐必须编得紧实耐用,筐翻过来,人站上去,不能变形。这就得一边编,一边用镰刀磕打,但这往往会划破荆条外皮,影响美观。于是我就用手掌代替镰刀,每编几根就咣咣砸上几下。手掌不免渗出血,血迹染在荆条上。待时间长了,右手掌的肌肉明显隆起,长出厚厚一层老茧。后来,我又学会了编篓子、编杖筐、编篮子、编囤底、编粪箕子、编耙地的拖耙。还帮乡亲们编盖房用的苇箔,四个编匠一人负责一角,编出的苇箔长十五六米,宽七八米,重有千八百斤。给房上箔时,场面很壮观,房上有几个人用绳子拉着苇箔,地上二三十人举着铁锨或木杈,齐喊着号子,托举起苇箔,放到钉好椽子的房顶上。后来,大队搞的编筐副业,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我又回到生产队干活。

那时,村供销社每隔半个月收购一次肥猪,然后雇人把猪赶到县屠宰场。我参加了一次“赶猪”,四个人前后左右各看守一面,拿着棍子或鞭子,赶着几十头肥猪。路上,猪们可不是那么老实,一会儿就跑一头,我们就得追赶回来,累得汗流浃背,用了六个多小时才把猪赶到目的地。后来,我还运过刚孵出来的雏鸡。骑着自行车,后座两边放上铁丝编的笼子,到八九十里远的太师屯取了雏鸡。往回走的时候,都是很陡的山路,下一个大坡时,车前闸捏重了,车后闸捏轻了,自行车一下子翻了一百八十度,人和雏鸡都摔在地上,我胳膊和膝盖严重擦伤,一些雏鸡脑袋悬挂在笼眼里,上吊一般。好在同行人搀起我,扶正自行车,救下小鸡雏,等回到村里,雏鸡一只也没死。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55年后重回平头村,浮想联翩,感慨万千。套用京剧人物李玉和“有妈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我都能对付”这句话,我有插队三年吃的苦垫底,以后再吃什么样的苦都不在话下。后来,写农村题材的小说,我大都以平头村为背景,但从没写过知青插队的苦难。你觉得插队生活苦,那些祖祖辈辈农民的疾苦,向谁去诉说啊?再说了,作为农业大国,不了解农民,不了解农村,就等于不了解中国。插队生活,是我了解国情的最好路径。

原文刊发于2026年6月28日《北京晚报》五色土


作者:

刘连书

打开APP阅读全文
特别声明:本文为北京日报新媒体平台“北京号”作者上传并发布,仅代表作者观点,北京日报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APP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