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弗里达“自传”:当身体变成牢笼,画笔成唯一的钥匙
北京日报 | 作者 付杰

2026-07-03 13:23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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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缺乏明确日期的日记还算日记吗?著名画家弗里达·卡罗的日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在我看来,日记的核心要素不是日期——这只是形式上的——而是对内在自我的呈现、拷问和探寻。弗里达的日记显然是非典型的,不仅绝大部分内容没有标记日期,还缺少连贯的叙事,甚至说是混乱的、癫狂的、无意识的。但正如她破碎的身体并不妨碍她散发出非同寻常的魅力,弗里达的日记同样具有毋庸置疑的完整性和丰富性。

一部日记 半部苦难

弗里达1907年出生于墨西哥,1944年开始写日记,一直写到1954年临终之时。毫不夸张地说,弗里达的一生充满了苦难,绘画和文字都是她表达痛苦、释放痛苦的方式。因此,就像墨西哥作家、评论家卡洛斯·富恩特斯所说,这本日记“呈现了她的快乐,她的幽默感,还有她那神奇的想象力”,更重要的是,“这本日记是她最伟大的努力,她试图用荣耀、幽默、丰饶以及与外部世界的联系,拯救她那痛苦的身体于深渊”。

弗里达的一生不仅是苦难的总和,还是艺术的总和。去世后,弗里达的名气越来越大,逐渐被全世界所发现和认识,如今她已经是世界上成就和声誉最高的女性艺术家之一。毫无疑问,凭借卓越的成就和坚韧的意志,或许还有难以言喻的魔力——用法国文学家勒克莱齐奥的话说,“一个真正的魔女”——弗里达称得上人类的典范。

不过,墨西哥的神祇已经够多了,我无意将其捧上神坛。我想说的是,弗里达是一个十分真实、率性的人。在那些世所公认的优秀品质之外,面对接连不断的苦难,她时常陷入犹疑、恐惧乃至崩溃的深潭,这在日记中有明显体现。曾有评论家称弗里达的绘画就是她的自传,那么她的日记则是“一部私密的自我画像”,两者拼合在一起,我们会看到一个更加丰富、鲜活、复杂的弗里达。而且,作为一位画家,弗里达的日记中本来就有很多绘画,它和文字同等重要。

6岁时,弗里达患上小儿麻痹症,一只腿行走不便,被其他孩子嘲笑为“瘸腿弗里达”。原本活泼开朗的弗里达,难免为愁闷所包围,后来她创作了《两个弗里达》,这幅画是她的代表作之一。日记中《两个弗里达的起源》一文对这幅画作了诠释。

对于弗里达来说,小儿麻痹症还只能算是“小菜一碟”,18岁时的一场车祸彻底改变了她的一生。1925年9月17日,弗里达正乘坐公交车,一辆电车冲了过来,两车剧烈碰撞,公交车的金属扶手穿进了她的腹部。虽然死里逃生,但弗里达始终没有从这次事故中彻底痊愈。在接下来的29年,她共做了30多次手术,去世前一年右腿还不得不做了截肢手术。童年时的弗里达想成为一名医生,却在命运无情的捉弄下成了终生患者。可以想见,这在弗里达的日记中必定有所记录,越到人生尾声,这些内容出现得越频繁,真可谓“一部日记,半部苦难”。

受伤的小鹿 飞翔的灵魂

弗里达曾画过一幅著名的作品《受伤的小鹿》。在日记第120页中,她也画了一只小鹿,她很喜欢这个动物意象。这幅画创作于1946年,当年她接受了脊椎移植手术,身体虚弱不堪,恰如她笔下的小鹿,身中九箭,遍体鳞伤,令人生怜。而小鹿的头部正是弗里达的脸,因此这幅画可视为她的自画像。弗里达的传记作者海登·赫雷拉指出,在墨西哥文化中,小鹿有着特别的意义,弗里达更是在这只美丽却脆弱的动物身上寄予了特殊的情感。她以此自喻,表明了自己的受难者形象,同时也展现了其一生的母题——无法摆脱的肉体痛苦。

尽管如此,通过这本日记依然可以感受到弗里达生存的意志和蓬勃的力量,其中也不乏幽默、豁然的心态,正如她在日记中所说的——“焦虑与痛苦,快乐与死亡,不过皆为过程。”她“把自己作为方法”,从苦难中汲取灵感,将痛苦转化为艺术,创作出了一幅幅血泪交织、独树一帜的作品。

在生命的最后时期,车祸导致弗里达不得不承受对身体完整性的破坏——截肢。她在日记中自我安慰道:“腿啊,我要你们做什么?我已经有翅膀可以飞翔。”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那句著名的诗歌——“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但伤口长出的却是翅膀”——用在弗里达身上再贴切不过了。在弗里达被禁锢的躯体中,始终隐藏着一个渴望飞翔的灵魂,毋庸置疑,绘画就是弗里达的翅膀,给了她现实中永远被剥夺的动势。

换言之,当身体成为一座牢笼,画笔成了弗里达唯一的钥匙,她在无法改变的重力中,用绘画为自己创造了新的引力。就像她从未画过自己安静躺在轮椅上的形象,在绘画中,她从未被囚禁过。

画的是现实 写的是梦境

1938年,超现实主义运动先驱安德烈·布勒东到访墨西哥,结识了弗里达。看了弗里达的绘画后,布勒东将其引为同道,并认证其为超现实主义画家。从内容上看,弗里达的绘画天马行空、荒诞不经,与超现实主义所主张的梦境、非理性、打破逻辑等一脉相承,但无论是弗里达还是其绘画研究者,均不认同布勒东的观点。

就像马尔克斯将自己归为现实主义作家一样,弗里达认为自己画的也是现实,正如她那句名言:“我画的从来不是梦境,只是我的现实。”的确如此,弗里达的绘画大部分是自画像,这些画作中的很多事物并非现实世界的图像,比如硕大的植物从腹中四散开来(《根》)、布满荆棘或钉刺的身体(《戴着荆棘项链和蜂鸟的自画像》《破碎的脊柱》)、丈夫迭戈·里维拉如婴儿般躺卧在弗里达的腿上(《宇宙爱的拥抱》),其本质却是发生在弗里达身上的现实,包括她的家庭、她的苦难、她的情感。

相比于绘画,其实弗里达的日记更接近超现实主义:随意排列组合的文字、信手拈来的画作,以及自然、充沛且冲动的情感。阅读这部日记,我们就像是进入了弗里达的梦境,欣赏她潜意识中的幻影,而这一切都是自动打开、自动闭合的。事实上,弗里达写这部日记时时常处于幻觉状态——为了减轻她的疼痛,医生为其注入了大剂量的吗啡,因此这部日记表现为视觉与文字、狂乱与诗意的肆意交响。

进一步讲,弗里达的日记既是一部用鲜血与墨水、泪水与颜料写就的视觉自传,也是一座由荆棘、狂喜和真情浇灌而成的私密宇宙,日记中的每一页都是她破碎躯体的X光片,也是她不屈灵魂的烟火秀,它时而如祷文般虔诚,时而如檄文般激烈,最终汇成了一首对生命本身抱持着炽热之爱的美丽诗篇。

(作者为书评人)

京报读书

编辑:王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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