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3 13:25
抛开文学创作,很难用单一身份定义作家阿城。唯有“杂家”二字,看似宽泛,却最为贴切。从摄影、绘画、音乐、笔记小说,到吃喝玩乐的各等技艺,阿城几乎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从意大利歌剧到京剧、京韵大鼓,从八大山人、石涛再到卡拉斯、小彩舞,他几乎样样都有积累,都能说出名堂。他从不囿于单一喜好,凡历史人文、艺术新知,他都永远兴趣盎然。文化评论家查建英曾评价:“他的技术观非常‘先进’,拥抱现代文明,弄电脑、弄电影、弄车,很懂流行文化、媒体文化。”甚至养花种菜、制作家具等手艺,他也有所钻研。
众人口中的阿城似乎无所不通,但他自认为在经济领域如同小学生,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对于兴趣所在,阿城可以沉迷其中,甚至废寝忘食。就像多年以前的某个夜晚,作家张大春去找阿城闲谈,四个小时后,张大春才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很少发言,大部分时间都在听阿城谈文房四宝,且比上书法课还受用得多。
汲取知识,是一种能力,最难得之处,是把知识吸收、内化,并与现实生活或其他门类产生关联,类似常人所说的举一反三,这需要天赋。阿城有能力,因为他探求的领域足够宽广,底蕴足够深厚;同时,他也被眷顾地拥有着天赋,他的记忆似乎天然比常人更牢固。如此,运用能力,发挥天赋,阿城以通达而敏捷的思考面对生活,以旺盛而热切的求知欲滋养兴趣。而论及其思维体系,就必须谈到他的知识结构。
百科全书式的文人
阿城的知识体系浩瀚庞杂、自成格局,他被称作百科全书式文人、文坛闲谈高手,既是中国传统精英文化的传承者,也是艺术生活中世俗精神的传播者,这一切称誉都基于其丰富的知识结构。阿城总能站在一定高度观察世事,并打通其中的关联,这种视野,杂糅着中国古典文人的闲情野趣,正是基于其知识结构而形成的。
抛却小说创作不论,《威尼斯日记》是阿城旅居威尼斯三个月的随感和见闻记录,《闲话闲说》是他的部分讲谈集成的杂文,两本书所涉及的内容都较为随心随感,是其思想的自然流露。有兴趣者,可以对两本书中所谈及的书目归纳梳理,从而可窥见冰山一角。
琉璃厂助其知识结构成型
谈及阿城知识结构的成型,“琉璃厂”是无法绕开的关键词。
年少时,阿城全家迁居北京宣武门一带,他中小学就读于宣武区(今西城区)内,咫尺之遥的琉璃厂,成为他少年时代的精神净土。琉璃厂的画店、旧书铺、古玩店如同一所免费的博物馆,成为他成长期汲取知识的重要来源之一。“我在那里学了不少东西,乱七八糟的,看了不少书。我的启蒙是那里……这样就开始有了不一样的知识结构了,和你同班同学不一样,和你的同代人不一样,最后是和正统的知识结构不一样了。知识结构会决定你。”
这份与众不同,直观体现在他的文字风格中。兼具半文言白话的韵味与传统文字的深邃魅力,独特的书写笔法更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正因如此,《棋王》一出便引得文坛口耳相传,开辟了一条新路。正是不同于大众的知识结构,造就了他文字书写的另类笔法。
知识结构深刻而长远地影响了阿城的思维方式。当时的教育体制、统一的教材、图书馆的借阅规定,使身处主流的学生们只能接触到单一的知识和文化。同时期的阿城因家庭成分问题只能处于社会边缘,幸而得以在旧书摊汲取更为丰富而多元的文化养分,接触课本范畴外的广阔天地,形成不同于众的知识体系。这些知识帮助阿城形成自我思考的习惯,奠定了他思想意识的独立性,并间接影响到情感模式的转变。
中西兼容养成独立思维
世人谈及阿城,多将其归为传统文脉的继承者;“寻根文学”的标签,也让大众忽略了他深厚的西学素养。古雅的文风、通透的传统认知,看似与西式文学体系相去甚远,实则阿城的知识结构,本就是中西兼容、双向贯通。
据同期插队知青王学信等人回忆,上山下乡岁月中,阿城随身携带数箱书籍,其中囊括大仲马、雨果、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等人的文学经典,还有整套《译文》《世界文学》期刊,涉猎海量西方文艺著作。1979年返城后,他协助平反的父亲编撰《电影美学》,朝夕研讨切磋,贯通儒道禅宗、古典文史、西方美学、经典哲思,打通更广阔的格局。
纵然阿城的知识结构中不乏西方文学的底蕴,但依旧可明确感觉到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偏爱。他的案头常置《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孟子译注》《管锥编》《历代散文选注》等书,成名后仍细读宋代禅宗典籍,足见其对民族文脉的自觉深耕与坚守。
学者文贵良点评:“阿城知识结构的‘旧’与‘俗’,有点类似周作人知识结构的‘杂’和鲁迅知识结构的‘野’……阿城因其‘旧’与‘俗’正好与时代所宣扬的‘新’与‘正’拉开了距离,使得他的视角不同于时代和国家赋予年轻人的国家视角。”
正因这份独立思考,当韩少功等作家推动“寻根”思潮、探寻文化根脉之时,阿城却发出“我知道这个根已经断了”的感叹。这也是寻根文学之“根”与阿城所说文化根脉的根本不同。
(作者为吉林大学文学博士,现为影视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