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 烟火气十足的不眠繁华

2023年夏天，朝阳区798艺术区推出的沉浸式甲骨文主题夜市吸引了不少市民前往。潘之望摄

七月的北京，在浓浓的人间烟火中，夜市开启了这座城市的另一段繁华：冰啤酒撞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麻辣小龙虾的红油在路灯下泛着光，热气腾腾的火锅搭上清冽的酸梅汤……你知道吗？如今随处可见的夜市，最早的雏形出现在东汉。

东汉首现夜市雏形

多数人认为，夜市的雏形最早出现在东汉初期。汉朝思想家桓谭在《新论·离事》中记载了陕西省扶风县的邠（音bīn）亭夜市：“其民有会日，以相与夜市。”意思是：那里的百姓有一个固定的集会日子，大家相约在夜间进行集市贸易。这也是古籍中首次出现“夜市”一词，说明汉代部分地区已有夜市雏形。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邑部》中提到“豳”（音bīn，邠的古称）“民俗以夜市”，可见这种习俗在当时已有一定影响力。当时，在“通货羌胡”的边贸重镇姑臧（今甘肃武威），甚至还出现了朝市、大市（日中）、夕市和夜市“市日四合”的制度，即一天四个集市。

唐朝长安是商贾云集的国际大都市，城市布局规整如棋盘，百姓居住在108个坊中，坊四周设有围墙，大坊四面开门，小坊仅开两门。贞观十年（公元636年），六条主街设置报时警众的“六街鼓”（又称“冬冬鼓”），取代了从前专人传呼报时的方式。每日五更（清晨3点至5点）击鼓约3000次，通知坊门开启；日落时分（晚上七八点）击鼓约800声，坊门关闭。唐朝前期（7世纪至8世纪中叶）基本延续西周以来的坊市分离制度，原则上“市里不住人、坊里不设店”，商业活动集中在官方设立的市内进行。但中后期商品经济发展，坊内尤其是市周边、交通要道附近的民居里，逐渐出现商铺酒楼。比如平康坊因显贵聚居，奢侈品店铺便十分密集。

这一时期无论坊里还是市中，商业活动仍以白天为主。夜里，在坊间活跃的是“鬼市”，也就是非正规夜市。鬼市与鬼神毫无关系，只是早期参与者为了吓退好事者，故意散布“鬼吟”之类的传言，久而久之便得了这个名字。鬼市售卖的多是“枯柴精（木柴）”等生活物资，买家多为图便宜的底层百姓，也有人拿来闲置物品或手工制品换钱贴补家用。

相比都城长安，在其他商贸发达的城镇或偏远地区，出现了合法夜市。公元804年前后，唐朝诗人王建曾去漕运枢纽扬州，被通宵达旦的夜市盛况震惊，写下《夜看扬州市》：“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中唐诗人杜荀鹤在《送人游吴》中也提到姑苏（现苏州）“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华灯初上时的姑苏夜市叫卖声此起彼伏，春日河面船只往来穿梭，有人叫卖菱角和莲藕，河船上满载着华美的丝织品。菱角和莲藕是苏州特产，现在的苏州夜市上，依然能买到这两种食品。

在唐朝长安市坊图（局部）中，离东市不远的平康坊非常繁华。

宋朝夜市热闹到无蚊

到了宋朝，经济进一步发展，工商业兴盛，人们对夜间生活的需求愈发强烈。乾德三年（公元965年），宋太祖下令允许京城夜市经营至三鼓（晚上11点至凌晨1点）。宋仁宗时，朝廷下令打破坊墙限制，允许百姓沿街开店，坊市分离的制度瓦解。

北宋东京汴梁（今河南开封）人口过百万，夜市尤为繁荣。龙津桥一带、东角楼街巷、大相国寺附近、潘楼街、朱雀门外等都是热闹去处。宋代散文家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记载州桥的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也就是说，夜市营业到凌晨1点，清晨3点又重新开张——中间仅休市两小时。这种近乎24小时运转的商业生态，在世界城市史上都属罕见。州桥北边的马行街夜市，“比州桥又盛百倍，车马阗拥，不可驻足。”可见马行街夜市规模之大。北宋末权臣蔡京之子蔡绦在《铁围山丛谈》中也提到马行街夜市，天下人都苦于蚊虫叮咬，唯独马行街没有——因为马行街是夜市酒楼繁盛之处，“人物嘈杂，灯光照天，每至四更鼓罢，故永绝蚊蚋”。

宋朝的合法夜市可以通宵营业。宋朝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描绘的是白日景象，但细看之下，不少店铺门口设有夜间招揽客人的灯箱，可见当时店铺营业到晚上已是常态。

《清明上河图》中标有“正店”的酒家门口设有夜间揽客的灯箱。

宋朝夜市的繁荣，首先体现在美食的丰富上。《东京梦华录》第二卷列出的州桥夜市美食超过50种：水饭（带酸甜酒气的稀粥）、爊（音āo，灰煨熟食）肉、鸡皮、腰肾、鸡碎等价格亲民，“每个不过十五文”；还有旋煎羊、白肠、鲜脯等小吃。冬天有盘兔、旋炙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鲙、煎夹子等“杂嚼”食物，让人在寒夜里也能吃得暖身畅快；夏天的花样更多，麻腐鸡皮、麻饮细粉、素签砂糖、冰雪冷元子（糯米团子泡冰酪）、甘草冰雪凉水、荔枝膏……光看名字就让人感觉清爽开胃，而且都用梅红匣盛装，精致讲究。

除了吃，宋朝夜市里还有各种娱乐活动，表演摊子前总是挤满人，人们就用绳带栏杆把演员和观众隔开，这就是“勾栏”。瓦舍则是包括勾栏、卖货、卖药和经营饮食等的综合娱乐区。

北宋宋仁宗爱逛夜市，曾在上元节到夜市看女子相扑。

夜市还带动了住宿、交通等相关产业，形成收益丰厚的商业链。宋朝的夜市天天有，节庆夜晚更是异常热闹。元宵佳节，彩灯成片，焰火阵阵，有蹴鞠的，有踏索上竿的，有变戏法的，让人目不暇接。嘉祐七年（公元1062年）上元节，宋仁宗带着后妃在宣德门（今河南开封新街口处）看女子相扑，还赏了银绢，后来被名臣司马光上书批评。电视剧《清平乐》中就有这个情节。从这个细节也能看出相扑起源于我国，后来才传入日本。

近代鸡鸣馆成“24小时店”

元朝中后期，杭州出现了北关夜市。明初杭州人高得旸《钱塘十景·北关夜市》诗云：“北城晚集市如林，上国流传直至今。”明代诗人郎瑛专门写下《北关夜市》一诗，称这里“依稀风景似元宵”。至清雍正时，北关夜市列入钱塘八景之一。清雍正十三年刻本《西湖志》也记载过北关夜市的繁华：“每至夕阳在山，则樯帆卸泊，百货登市，故市不于日中，而常至夜分……篝火烛照，如同白日。凡自西湖归者，多集于此。”这个夜市“熙熙攘攘，人影杂沓，不减元宵灯市”。

大运河是带动明清夜市经济的重要推手。南北货物在沿岸集散，店铺绵延十里，“烟火数十万家”。当时江南夜市已经十分普遍，有“篝灯交易”的说法，苏州山塘街、南京夫子庙等地渐渐成为“不夜城”，也有的地方仍有鬼市。

在北京及周边，夜晚最热闹的当数通州地区。作为大运河进京前的最后一站，通州漕运发达、物资丰富，逐渐形成酒楼茶馆林立的夜市，汇集南北商品与美食，繁华程度可与苏杭媲美。

近代，煤气灯、电灯普及后，夜间活动变得更加方便。“夜生活”比较丰富的是前门外一带。前门大街、大栅栏周边在清末民初渐成通宵营业格局，旧京竹枝词称“日下繁华推肉市，果然夜夜是元宵”。另外，安定门外有专营油炸炒面片等夜宵的“鸡鸣馆”通宵待客，鸡鸣馆是俗称，店名大概是某某居或某某轩，顾客多为口（张家口）外客商及夜归差弁（差役或低级武官），民俗学者金受申在《口福老北京》中记述：“因外馆密迩，出口的客商，皆在此收晚，打坐地尖，夜不封灶，通宵营业，那口外猪车、客商货车来京，无论日夜，皆到此齐集，日出上饭座时，已做过若干起营业，所以称‘鸡鸣馆’。”

当时有轨电车开通后，天桥成为1、2路电车总站，“交通既便，游人愈夥（音huǒ，表众多）”，夜间的落子馆、茶棚、小吃摊更加密集。1935年出版的《北平旅行指南》称那里的“艺人如蚁，游人如鲫”。

民国时期，还有一条街的夜市非常热闹，即东直门内大街。那时此处因邻近城郊坟场与木材集散地，入夜后小贩以煤油灯照明摆摊兜售旧货杂物，天明即散，人称“鬼市”。

上世纪80年代初，东直门内大街白天是菜果自由市场，入夜部分摊贩改卖灌肠、馄饨、卤煮，渐有居民破墙开店做起小饭馆。至上世纪90年代，毗邻使馆区的地缘优势叠加京城夜生活复苏，24小时营业的餐厅先后落户，街上越晚越热闹，百姓依稀想起旧时鬼市传统，口耳相传唤作“鬼街”，后雅化为“簋街”。街口还立了一座巨大的青铜簋。“簋”是古代盛放熟食的容器，与美食街的定位十分贴切。

小龙虾成为北京夏天夜市的经典美食。

从宋朝马行街的彻夜灯火，到今日簋街的喧嚣沸腾，夜市里的人间烟火，承载着人们对繁华与欢乐的永恒向往。

供图：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