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3月第1版，1999年9月第2次印。

有些书籍，可以常常不断重读。诚如一位作家所言：“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可以两次、十次、一百次地踏入同一本书。”每一次重读，都会有新的了解和领悟，获得新的精神财富。

此番重读美国作家舍伍德·安德森（1876—1941）的《小城畸人》，缘起一部福克纳传记《圣殿中的情网》。其中写道，回首往事，福克纳总会浮现起安德森带他去散步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行文之间，福克纳始终感念安德森的知遇之恩、提携之情，称他为“我们这一代作家之父”。

那时，安德森已写出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作品《小城畸人》（Winesburg,Ohio，直译即《俄亥俄州温斯堡小镇》），而福克纳还没有从痛失所爱的打击中摆脱出来。如果没有安德森的指引，福克纳或许依然游手好闲，只知在新奥尔良出卖体力，把钱扔给烟草商和妓院的老板娘，而不会成为将方寸故乡化为文学沃土，最终写下意蕴深邃、震撼文坛的《喧哗与骚动》的一代文学巨匠。

以亲身阅历构筑小镇文学世界

纵观文坛，每一位成熟的小说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基地，都会为熟悉的地方写作。放眼中国现当代文坛，沈从文与湘西凤凰，莫言与山东高密，贾平凹与陕北黄土地，毕飞宇与兴化水乡……皆是如此。而舍伍德·安德森，可以说是这方面的杰出代表。

身材矮小的舍伍德·安德森，年幼时家里穷困，只能过贫苦流浪的生活。他的父亲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修理工匠，膝下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童年时，安德森断断续续念过几年书，14岁那年，母亲去世，家境更是每况愈下。为了生计，幼小的安德森到美国中西部去做苦工，先后当过报童、油漆工和马车夫，又在美西战争中糊里糊涂地当了兵，并糊里糊涂地成了个英雄回到俄亥俄州，在那里结了婚。他辛辛苦苦“奋斗”了几年，总算成为一家小型油漆厂的经理，但不久，他就厌倦了这种经商生活。几经辗转漂泊，他在钢铁工业发达的芝加哥开始了漫长的文学生涯。

1916年，安德森发表处女作《温迪·麦克弗森的儿子》。小说讲述一名乡下穷孩子奔赴城市打拼，凭借努力逐渐发达并娶了富家女，终成一方富豪；后来他幡然醒悟，看透资本社会的功利与空洞，毅然离家出走，要去寻找人生真谛，最终一无所获。这其实写的就是他自己的生活经历。

三年后，安德森以《小城畸人》小说集而成名。这部植根于美国土壤的文集，由互相关联的数部短篇小说组成，描述了生活在俄亥俄州温斯堡这个小城中不同居民的人生和生活。安德森认为小说集的第一篇作品《手》，是他写的首部“真正的小说”。

探究失意小人物灵魂

时隔多年重读这些既独立成章又相互有牵连的人物故事时，书中鲜活的形象清晰浮现。虔诚纯粹的哈特门牧师、虚度芳华的女店员、抑郁的旅店老板娘、神秘的里菲医生、丑陋的电报员、三十未婚的女教师、无辜蒙冤惨遭驱逐的男教师、勤恳开荒笃信神明的地主……个个血肉丰满，跃然纸上。

安德森用他简洁、别致的惯有文风，凭借亲身体验、想象，刻画着这些人物的品性、本能、欲望、企求、观感，以及在人生中摸索的历程。几乎每篇小说都在探究人物灵魂，一篇篇读下去，一个个人物都灵活起来，逐步构成温斯堡小镇丰富多彩、光怪陆离的生活画卷。读到后来，温斯堡这个小镇终于成为一个看得见、感觉得到的实体了，让人恍若置身在这些人物之间，和他们谈笑歌哭。

《小城畸人》里的人物，都是乡镇普通民众。他们大多不满于当前的生活环境，感到压抑、彷徨和苦闷；人与人隔阂难解，许多人内心压抑扭曲。每个人都在心底渴求精神的解放和个体自由，不断在人生征途上探索和追求，但常常以失败告终。

其中，《母亲》《死》两篇中的伊丽莎白·威拉德，没有出嫁时是个戏迷，穿着花哨衣服，跟着跑码头的演员在街上招摇而过。她怀着一种心神不定的欲望，“盼望她的生活有某种巨大而明确的变化，她梦想参加一个戏班子，漫游世界各地，永远看到新人物，自己也演出一些东西来给人观赏”。可是戏班里的人告诉她：“不是那个样子的，就跟这里的事一样无聊和乏味，搞不出什么名堂来的。”后来她结了婚，以为可以改变命运，结果却大失所望。一天下午，她独自驾车在雨中疾驶：“我要以骇人的速度飞驰，永远向前飞驰，飞驰。我要摆脱城市，摆脱我的衣服，摆脱我的婚姻，摆脱我的身体，摆脱一切……我要奔离一切，可是我也要奔向某种东西。”但她并没有奔离一切，也没有奔向某种东西，她只是从马车上跳下来狂奔乱跑，摔了一跤，摔伤了腰部。她所渴望的精神上的自由和解放，始终没有得到。挣扎摸索了一生的她，只得到了最后的死亡解脱。

类似这种失意困惑的小人物的精神状态，在《小城畸人》里可以找到不少。这使我想到安德森在这本书的开篇扉页上写的一段话：

母亲对周围生活的锐利观察

首先在我心中唤起了

透视生活表层之下的渴望

奠定美国现代文学先驱地位

安德森的《小城畸人》有着别具一格的文风。除福克纳外，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也都受到安德森作品的影响。海明威曾说：“他是我们所有人的老师。”

可惜，1941年，安德森在乘船前往南美途中突发疾病，在异国巴拿马去世。

斯人已逝，文字永存。纵使岁月更迭、浪潮翻涌，这本薄薄的《小城畸人》，始终被无数读者珍藏枕边、反复品读。就是这么一本薄薄的书，入选20世纪全球百佳英文小说，并入选“美国文库”。这部作品也奠定了舍伍德·安德森“美国现代主义文学先驱”的地位。书比人长寿。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