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读了这些，我们就会自然想到“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东晋田园诗人陶渊明，想到他所居住的环境以及他所歌咏的生活状态。

祖产尚存，方宅十余亩

陶渊明（365—427），又名陶潜，字元亮，号五柳先生，私谥靖节。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年轻时一度出仕，做过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彭泽令等小官。41岁时，因不愿“为五斗米折腰”，他挂印去职，隐居于庐山脚下，躬耕田园，饮酒赋诗，终老一生。陶渊明的诗文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佳篇，他开创了中国田园诗歌学派，但是在其经历、生活之中，则贯穿着他的置业行为。

陶渊明原本也有一官半职，是一个让人羡慕的“公务员”，俸禄尚可，衣食无忧，有点余钱，买套房、娶妻纳妾都不是问题，但是文人“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个性，让他不能忍受官场的做作，不愿与腐败分子同流合污。

陶渊明第一次出仕是在他29岁时。昭明太子萧统的《陶渊明传》曰：“以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也就是说，因为家贫，陶渊明出来做官了，可是他不能忍受官职之累，干了很短的时间，就辞掉世人羡慕的美差，回家种地晒太阳。辞官后不久，州里又召他去做主簿（主管文书簿籍的官吏），陶渊明谢绝了，在家赋闲了六七年。晋安帝隆安四年（400年），陶渊明到桓玄手下做事。第二年（401年）冬天因母丧又辞去官职，回到家乡。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年）,陶渊明再度出仕，做了刘裕的参军，后来又做了建威将军、江州刺史刘敬宣的参军。同年秋天，陶渊明出任彭泽（今江西彭泽）县令，这是他仕途生涯中的最后一任官职。

在人们的思维定式中，陶渊明辞官后失去了收入来源，家庭生活一定非常清贫，甚至可能处于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窘困地步。似乎陶渊明的抉择是只要气节，而不要生活，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理想主义者，思想上的智者，生活中的矮子。其实非也。陶渊明并非贫穷、潦倒之士。陶渊明系出名门，曾祖父陶侃是东晋开国元勋，官至大司马，都督八州军事，荆、江二州刺史，封为长沙郡公，跻身官贵显达行列。祖父陶茂（一说陶岱）做过武昌太守。到了陶渊明时，家道虽然中落，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里仍然有房有田，是有房产的地主阶级。

逯钦立先生（中国古代文学史研究家）在其校注的《陶渊明集》里称，陶渊明故居有三处，其一便是园田居，在庐山南麓，也就是陶渊明归隐后的主要居所。从陶渊明自己撰写的诗句中，我们也可以看到陶渊明家产的信息。他在《归园田居·其一》中称：“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十余亩土地，八九间房屋，足以自耕自足，养活自己。在东晋时期，社会交往并不像唐宋时期活跃，没有出现发达的城市，人居生活仍然以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为主。十来亩田地可以自己种植，也可以租给农户收取租金，这为陶渊明衣食无忧的生活提供了必要的物质保障。

十余亩田地，八九间房屋，两三个仆人，闲时养花种地，喝酒吟诗，能够自给自足，不寄人篱下，这已经是不错的生活状态了。

后人过于夸大陶渊明的贫穷生活，依据是《归去来兮辞·序》中“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这似乎说明陶渊明是一贫如洗。如果确实如此，笔者试问：陶渊明在家赋闲，如何解决一家老少的口腹之需？天天借债又如何符合陶渊明的性格？出仕十三年间，陶渊明曾几度辞官归家，倘若家里真的仅靠他的官俸来生活，他就没理由辞职，放弃男人的责任。他赋闲在家若干年，一则说明家庭经济不依靠官俸，二则陶渊明并非不愿为官，而是为了待价而沽，等待明君的出现。此所谓后世士子的“终南捷径”。

产业虽薄，足供酒与诗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陶渊明在《归园田居》中所歌咏的不仅是他归隐后的生活写照，也是他理想的生活愿望。他安于立身、生活的田园庄户，让他获得了个性的张扬、情绪的释放和人格的尊重。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以陶渊明的十余亩田地、八九间房屋为物质基础的。物质是一切的基础，没有了基本的生活物质保障，失去了生命权，如何能彰显自己独立的人格？

在东晋动荡的时代，社会物质匮乏，但是生活消费的标准也很低，陶渊明还不时有酒喝，过着快活如神仙的日子。如果他经济困窘、无衣无食，如何能整天陶醉在酒乡之中？古代的酒都是用粮食酿造的，必须有富余的粮食换酒或酿酒，或用钱购买才能饮上酒。以陶渊明的个性，不受嗟来之食，他又如何会举债沽酒，或者长期借钱生活？廖仲安先生（曾任北京作家协会理事、《文学遗产》季刊编委）认为：陶渊明“出仕彭泽令的动机，是为归隐生活作物质的准备。说穿了，也是为了归隐以后能有酒喝，有饭吃”。

从陶渊明为官情况分析，其才高气傲，不屑与时俗同流合污，官职较小，官俸显然不会太高，以他的个性、人品，陶渊明也不会中饱私囊、贪污腐化。加上喜爱饮酒，每月花费不少，低收入、高消费，陶渊明又如何有余钱添置房产、土地？因此，笔者有理由认为，陶氏家族的房屋与田地，主要是其祖上的遗产，只有消耗，没有积蓄，以致到了陶渊明手上，只剩十余亩田地、八九间房屋。

纵情山水，终老南山下

陶渊明辞官后先是居住在庐山脚下，背靠没有污染、生态环境极佳的大山，空气清新。陶渊明每天的生活就是养花种草，或者到田间耕作。劳作是必需的身体锻炼，种植花卉苗木乃是陶冶情操，劳逸结合，相得益彰。溪间垂钓，纵情山水，似闲云野鹤，无拘无束。

陶渊明所属房屋的结构、形式，根据文献的记载推测，两所住宅是工字厅，另一所在堂后接圆形草庐。著名建筑史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傅熹年先生于1987年2月去美国考察，4个月内考察10个城市数十家博物馆。他在美国克利夫兰博物艺术馆看到的一轴《归去来图》长卷，描绘了陶渊明的形象及其居所的形状。他在《访美所见中国古代名画札记》中写道：《归去来图》画卷为绢本水墨淡设色图，描绘的内容是陶渊明《归去来辞》文意，穿插画入《归去来辞》中所描绘的种种场面，陶渊明的形象在长卷中出现了10次。第2段“携幼入室”、第3段“悦亲戚之情话”、第6段“农夫告余以春及”中都画有屋宇，画卷描绘的3处房屋都是草顶或席顶的住宅。

按照中国风水学的理论，陶渊明的家居“枕山、环水、面屏”，符合风水佳地的标准。在中国古代农业立国的模式下，风水理论中强调的“背山面水”有一定的道理，一方面有山有水的丘陵地带，背山面水之处土地肥美，利于农业耕作，可以获得好的收成；另一方面房屋背靠山岭，可以阻拦风沙，有好的日照，临近水源，则给用水等带来便利。

陶渊明归隐后的第三年，即公元408年，“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的住宅被火烧毁。这把火给他的生活带来很大影响。不过，尽管房子没了，陶家还有一条船，一家人寄住在船上度过了初秋。同年，陶渊明将家搬迁至南村，南村在浔阳城外不远的地方。南村也是逯钦立先生所说的陶渊明三处住所中的另一处，在陶家未遇火灾前，不是陶渊明的理想住所。“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怀此颇有年，今日从兹役（指移居事）。”（《移居》）因为火灾，草屋被毁，陶渊明才移居南村，继续他的耕植生活。但是房屋被毁，陶渊明的私家财产——田地还在，还有立足安命的地方。

公元427年，陶渊明走完了他生命的最后历程，被安葬在南山脚下的陶家墓地中，就在今天江西省九江县和庐山市交界处的面阳山脚下。到了生命的尽头，陶家还有安葬的一亩三分地，说明陶渊明家族的经济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陶渊明祖上或他生前的置业又一次化解了“身后事”的后顾之忧。

（作者为江苏开放大学艺术学院特聘教授）

（摘自《桃源深处有人家：中国古代文人置业志》黄强、黄沐天著，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弦歌2026年6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