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9 08:57
2017年9月,中共中央、国务院批复《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16年—2035年)》(以下简称《北京总规》),其中提出推进“大运河文化带、长城文化带、西山永定河文化带的保护利用”。2026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批复《现代化首都都市圈空间协同规划(2023—2035年)》(以下简称《首都都市圈规划》),提出构建“大运河文化带、长城文化带、太行山文化带和海洋文化带”。两份规划文件相隔八年,从“西山永定河文化带”到“太行山文化带”,这一变化并非简单的名称替换,而是涉及空间观念、政策视野与区域认知的深层转变。
太行山的地理特征与连通功能
理解太行山文化带,首先需要理解太行山在中国地理格局中的特殊位置。中国地形呈现西高东低的地势特征,呈三级阶梯状分布。太行山位于第二阶梯与第三阶梯的交界地带,这一阶梯位置赋予太行山重要的地理意义:其西侧是黄土高原与山西高原,东侧是华北平原,连通作用极为突出,是中国北方最重要的地理分界线之一。
太行山的地理价值主要体现在山水道三重脉络的交汇。
从水系脉络看,太行山是海河流域与黄河流域之间的天然分水岭。永定河、滹沱河、拒马河等河流在太行山东麓切出多条河谷,形成太行山与华北平原之间的重要通道。以永定河为例,其发源于山西宁武,经河北流入北京,是海河水系的重要支流。永定河流域所经之处,人类活动频繁,积淀了从史前到历史时期丰富的文化层位。滹沱河横贯河北平原,其沿岸的古城遗址亦有待系统调查与研究。拒马河则流经燕下都遗址所在的易县一带,是研究战国时期燕国地理的重要水系线索。
从道路脉络看,太行山东麓地势相对平缓,自古形成了一条纵贯南北的交通大道。这条古道北起北京,南至河南。邯郸、正定、邢台等城市均坐落于太行山东麓的古道沿线,其城市发展史与这条南北大道密切相关。保定作为畿辅重镇,亦扼守此道与白洋淀水系的交汇之处。从北京至河南,沿线每座城市的发展轨迹都可以追溯至这条古道。与南北大道相配合的,是横穿太行山脉的“太行八陉”。太行八陉是指太行山东麓与西部山西高原之间横向穿行的八条通道,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商旅往来的孔道。太行八陉与南北大道在太行山东麓交汇,构成纵横交织的网格状交通骨架,是太行山文化带形成的核心地理条件。
从山脉脉络看,太行山本身既是地理屏障,也是文化通道。太行山的阻隔作用使得其东西两侧在气候、农作物、语言、风俗上存在差异;但多条河谷切穿山体,为两侧通行提供了可能。这种“阻而能通”的特点,正是太行山文化带形成的地理基础。太行山的东西两侧在历史上分别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这是一个交错地带,这种文化差异反而促进了东西之间的交流与融合。
太行山文化带的历史积淀
太行山廊道全线约六百公里。廊道内历史遗址遗存的系统调查与研究,目前仍是一项有待深入的基础性工作。在已知的重要遗址中,琉璃河遗址位于北京房山区永定河流域西侧,是西周时期燕国早期都城所在。琉璃河遗址的考古发掘表明,北京地区在西周时期已有城市文明的兴起。廊道沿线其他重要遗址,依现有文献所载,还包括:易县燕下都遗址、邯郸赵王城遗址、邺城遗址、安阳殷墟等。邢台、正定、保定等城市本身即因古道而兴,城市内部及周边亦存在不同时期的文化堆积。这些节点共同构成了一条重要的文化廊道,其完整面貌的呈现有赖于考古工作的持续推进。
廊道的时间下限同样值得重视。1840年至1949年间,太行山廊道在中华民族存亡之际发挥了关键作用。抗日战争时期,晋察冀抗日根据地(聂荣臻部)与晋冀鲁豫抗日根据地(刘伯承、邓小平部)均以太行山为核心区域。地道战、地雷战等抗日游击战术在冀中平原与太行山麓交界地区广泛展开。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人民解放军沿平汉铁路和平绥铁路进入北平,永定河沿线是重要的进京通道。这些史实表明,太行山廊道在近现代史上具有重要的历史见证价值。
太行山文化带在区域协同中的功能定位
太行山文化带的独特性,在于其“连通”功能。太行山廊道北接燕山山脉与北京古城,南连中原文化区与黄河文明,西通山西高原与北方草原文化区,是以“连通”为核心特性的跨区域文化廊道。
从西山永定河到太行山,廊道边界发生了扩展,其意义在于将廊道纳入更大的空间框架进行系统性保护与利用。《北京总规》中的西山永定河文化带,其保护主体是北京市域;《首都都市圈规划》中的太行山文化带,其保护主体扩展至京津冀区域。这意味着琉璃河遗址、永定河沿线、三山五园等文化资源,与河北、山西的相关资源,可以在一个统一的廊道框架下统筹规划,这是西山永定河文化带所不具备的政策条件。
雄安新区位于太行山东麓南北大道与京津走廊交汇地带。据《首都都市圈规划》文本,雄安新区的定位是“北京非首都功能疏解集中承载地”。其所在的白洋淀地区,历史上即是华北平原与太行山麓交汇的文化节点。雄安地区的文化资源可作为太行山文化带建设的有机组成部分,与廊道整体保护利用工作相衔接。
从西山永定河文化带到太行山文化带,两者之间是承继与深化的关系。西山永定河文化带是太行山文化带的基础和前提。太行山文化带是西山永定河文化带的承继与深化。两者的承继深化关系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空间范围的承继与拓展。西山永定河文化带的空间范围以北京西郊为主。太行山文化带在此基础上,将廊道边界向南扩展至河南境内,向西延伸至山西高原,形成纵贯华北的文化走廊。廊道边界的扩展,意味着保护对象的范围相应扩大,为跨区域协同保护提供了空间基础。
第二,地理格局的深化与打通。西山永定河文化带以西山余脉和永定河水系为框架。太行山文化带则以太行山完整山脉为框架,将西山纳入太行山体系之中,同时把永定河、滹沱河等河流纳入统一的水系脉络。地理格局的深化,意味着廊道的内在地理逻辑更加完整,也为廊道内各节点之间的有机联系提供了更合理的解释框架。
第三,政策视野的扩展与提升。西山永定河文化带的管理主体以北京市为主。太行山文化带的管理主体扩展至京津冀区域。管理主体的扩大,为廊道内文化资源的跨区域统筹保护提供了政策条件。政策视野的提升,意味着廊道建设从单一城市的文化建设上升为区域协同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
太行山文化带连通南北、连通古今、连通多元文化区。这一连通功能是西山永定河文化带的逻辑延伸,而非另起炉灶。从西山永定河到太行山,廊道边界扩大了,连通功能也随之强化。太行山文化带在区域协同中的价值,正是通过其连通功能来实现的。
(作者为中国文物学会副会长、北京文物保护协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