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8 08:21
《三只野兔的神奇旅程》 (英)汤姆·格里弗斯 苏·安德鲁 克里斯·查普曼 著 闫文曦 赵燕林 译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漫长的人类文明史上,总有那些默默无闻的人,将智慧、技艺、汗水,凝聚在精微的构思、奇巧的描绘、华美的雕琢和对时空点位的敏锐把握上,可以想见,作品的最终圆成是他们艰苦创作生活中最大的欣慰和喜悦。画家也好,工匠也好,他们没有具名,不见于典籍,却以坚韧想象创造出的坚韧成果,跨越时光,渡过山海,勾连起不同的族群和地域,成为塑造人类审美意念与生活愿望的历史主角。今天在历史遗迹和古典作品中多有所见的“三兔共耳”图样,其作者就属于这一无名群体。他们为什么创造这样一个图样,它到底意味着什么,又怎么会出现在不同大洲?
从造型上看,三只野兔的六只耳朵巧妙重叠、两两共用,耳朵的一边构成外廓圆润的三角,另一边构成内凹的三角,兔脚连缀成一个虚实相间稳定灵动的圆形,外围配饰的花纹既呼应了三角形,又加强了旋转感。野兔们奔跑追逐,首尾相接,循环不息。因痴迷于这一造型,三位秉持文化环境主义的英国学者汤姆·格里弗斯、苏·安德鲁、克里斯·查普曼花费数年时间展开实地追踪与跨文化考证,从西欧教堂的雕花窗棂,一路东寻至莫高窟藻井,在本书中讲述了“三兔共耳”流播的历史,发掘了其背后的精神内核,让我们深切体察到自古以来不同地域文化中人们的共同心愿。
目前已知最早、最完整的“三兔共耳”,出现在中国敦煌莫高窟的隋代壁画中,隋初萌芽,到盛唐臻于繁茂,再到五代淡出,前后跨越数百年。在敦煌,这一图案22次出现在莫高窟藻井、栏墙与壁画垂帐纹中,有些还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第407窟藻井中逆时针奔跑的三兔,更是其中的巅峰之作,与飞天、莲花、乐舞共同构成天界极乐的盛景。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当本书作者完成这一始自欧洲、驻足南俄,再东进至中亚内陆,最后到达敦煌的探察路线时,他们欣喜地意识到,当代探寻的地理东进过程实为历史上的西传之路——这一路径连同其南北若干节点区域,正与古丝绸之路高度重合。几乎可以确证,“三兔共耳”随商队跋涉、僧侣传道、帝国往来,出现在英国德文郡中世纪教堂的木雕屋顶、德国帕德博恩大教堂的回廊、法国阿尔萨斯的石雕和瑞士的传统烘焙模具中……从埃及的彩陶残片到叙利亚的金属器皿,再到蒙古帝国的铜币和中国的敦煌莫高窟,三只野兔沿着丝绸之路的商旅驿站,伴随着驼铃织锦,仿佛心手相传的印信,默然吸收又反映着沿途各地人们的审美理念和文化心灵,在东西方之间往来穿梭。正如书中所说,“中世纪时期珍贵的丝绸发挥了关键传播作用”。“三兔”得以现身于织品、器皿和建筑上,现身于石雕、玻璃、锡器中,它穿行于佛教、伊斯兰教、基督教、犹太教的文化空间,在不同信仰体系里被接纳、被改造、被赋予新的意义,却始终保留着三只野兔追逐共耳的核心造型,它既是在广袤的地理版图中自由流动,又是在世界各地人们的眼目和心目中循环往复的快乐奔跑。
中国文化中,兔为月精,象征祥瑞和平、多子多福,三兔相逐暗合“三生万物” 的道家思想,寓意生生不息、圆满圆成。在西方,它被解读为三位一体、生命繁衍,也被视作希望、健康与幸福的吉祥符号。佛教语境中,三兔指向前世、今生、来世的轮回,暗含无常与相依之理。然而,“三兔”终不固守于单一向度的阐释,它本身就静安于贵族华丽的衣襟、庄严的宗教空间、典雅的古典画作和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中,它透露出些许神秘的寄托,而又具备开放、公认的趣味,正是这一图样具有持久生命力所在。
关于“三兔”,还可生发的一个有趣“留白”是:六只耳朵重合为三只,这在“熵增”的自然界是绝无可能发生的。唯一能做到迟滞“熵增”的就是人的智慧心灵及其所造的“秩序”——六耳叠为三耳,简单的“秩序”直观地指向了“兼听则明” 的智慧。一只兔子只能听到自己奔跑的风声,“三兔共耳”就能同时感知三兔一体的全貌,“三兔”声音或颜色不同却能在圆融中顾念整体。“三兔”既向外吸纳世界的声音,也向内彼此倾听,了解省察自身和对方的存在——没有任何方向的声息被遗漏,没有任何伙伴的感受被忽视,每一次奔跑都在成全他人的奔跑,每一次跨越都在助力他人的跨越。如书中所说“每一个都是另一个存在的完美补充”,因“兼听” 而得“明”,明辨事理,明晓心意,明通方向,不闭塞亦不偏执,认知上互为主体,行动上协同一致,意念上彼此契合,心愿上圆满共生,整个系统和谐运转,最终形成圆满转圜。
这不仅是图案结构带来的启示,更是一种极具普遍性的文明智慧。兼听,是个体与个体之间的理解;共耳,是文化与文化之间的对话;循环,是交流与互鉴的永续。“三兔”以简洁的视觉语言,道出了不同文明的相处之道:唯有倾听,方能理解;唯有理解,方能共生;唯有共生,方能共善,唯有共善,方能长久。“三兔共耳”的兼听结构隐喻了主体意指的开放性:耳朵相合,意味着每只兔子都向其他兔子的存在敞开,主体边界在耳廓处消融,形成一个既各自独立又深度交融的共同体。这一共同体不是同质化的“一”,而是“和而不同”,是不同文明共同向往的理想图景,只有这样,才能最终成人所圆也成人所愿,在信息交流和文化互通中协同奔跑、共同发展,保持希望与幸福的圆融。
三只野兔从敦煌出发,跑过沙漠与绿洲、教堂与石窟,穿过时空的风尘,跑入人们的文化记忆。它们承载着历史,更触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