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8 08:26
中华书局1961年出版
我去过绍兴城十余次,最近一回,才忽觉尚有未曾寻访之地——清代著名史学家、思想家、“方志学之祖”章学诚故居是也。此次专程拜谒,缘由有二:一者,我多年来访谒乾嘉吴、皖两派学者遗迹多处,而同属乾嘉时期的章学诚,则独立不群,堪称群峰之外的一座独秀峰,自然引起我的探究之兴;二者,我书橱里所藏巨帙《文史通义》即章学诚所著,精义迭出,公认为其一生最重要的代表作。今人视之为古典名著,与唐代刘知幾的《史通》并列为古代史学理论之双璧。
在故居看方志起源
来到故居门前,门牌标注为“绍兴市文物保护单位”。外墙、门楣皆新,看得出系近年修缮。故居左侧一堵连体白墙上,有“章学诚方志馆”字样,瓦檐覆顶,方砖铺地。一尊章学诚端坐书案前展臂欲书的塑像尤显传神。进入故居,迎面一块“修志问道,以启未来”的牌匾,可谓章学诚“方志学奠基人”的简洁写照。踱入展厅,又陆续观览了“章氏家族”“科举答题”“绍兴府志”等区域。置于醒目位置的是仿线装样式的《越绝书》《吴越春秋》等展板。前者作者有争议,一说为东汉袁康、吴平编订,也有说系子贡或伍子胥所作;后者为东汉史学家赵晔的著作。这两部书被学界看作中国地方志的起源,我想之所以放在章学诚故居的展厅里,想必为了表达“一方之志,始于越绝”之意吧?
《文史通义》中收录了相当数量章学诚的方志学文本。“方”者,地方也,比如省府县乡;“志”者,记载一地史事也。先秦时已有记述一方之事的史志雏形,所载者包括地理、历史、人物、风俗、物产等。两汉隋唐方志内容体例日益丰赡,至两宋已臻成熟。然而方志在章学诚之前,如同一种民间的散漫记事,带有相当的文学加工色彩。章学诚出现后,才将方志纳入严谨的史学体系,系统建立起独立完备的方志之学。
《文史通义》的治学之道
章学诚在《文史通义》中提出“志属信史”,认为方志不仅是地方上物产、地理、风俗的资料汇编,还须担负“一方全史”之责。应采用纪、传、考、表、图等多元体裁,以史家笔法纪事;同时建议杜绝夸诞的谀墓、粉饰之词,以凸显方志的史学性和真实性。他创立方志“三书”体例,即以“志”为主体(仿正史纪传),辅以收录章程文件的“掌故”和选录诗文要籍的“文徵”,还倡导各地设立“志科”以系统保存地方文献。实践方面,他亲自主持编撰《湖北通志》《和州志》《永清县志》《亳州志》等十余部志书。1924年,梁启超发表《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方志学》一文,正式确立“方志学”这一学科。他认为“方志学之成立,实自实斋(章学诚的字)始也”。
章学诚的学术造诣,不惟方志一门,这一点在《文史通义》中亦有体现。此书系章学诚于33岁时开写,至63岁弥留之际,仍通过口授命弟子录之。虽未成完帙,然大体已备。
在《文史通义》中,章学诚最重要的论点即“六经皆史”说。所谓“六经皆史”指“诗、书、礼、乐、易、春秋”这六部儒家经典,非仅圣人谈理说教的著作,而是上古帝王治国理政的历史记录和典章制度汇编。他在开篇即言明“古人不著书,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反对空谈义理和天道人性,主张依托史实、考察史事,“器以明道”和“即事言理”,从而“据事见义”。这样的主张自然与吴、皖两大学派难以合流。吴派以惠栋为首,凡汉必是,凡宋必非;皖派以戴震为宗,以文字训诂为治学入门路径,提出“由字通词,由词通道”。二者虽存微异,大体皆以考据为治学根本,以音韵、训诂、校勘为不二法门。章学诚早年曾仰慕戴震之学,后由于学术见解不同分道扬镳。戴震意在纠正宋明理学“空言义理”、主观臆断之弊,提倡直接向汉代经书寻源,以扎实的训诂考据探求“圣人之道”。章学诚则强调以明道救世为旨归,不以识字通经为能事。他批评当时考据之琐碎和一字不敢妄易之僵化教条,不认可经学的神圣性,以为不过是先王政典,而非传道之具。
其次,《文史通义》还将史书分为“记注”和“撰述”两大类。前者旨在全面保存史料,体例须规范严谨,如班固的《汉书》;后者重在裁断取舍,成一家之言,如司马迁的《史记》。
贫病与不朽之间
晚年的章学诚贫病交加,曾在致毕沅信中自叙“一钵萧然,沿街乞食”,却无怨无悔地坚守学术底线,不曲学阿世,于“几无人生之趣”、瓶罄寒凉的困境中,奋力拓展学术的丰盈之境。章学诚生前无钱刻印自己的著作,逝世31年后,次子章华绂刻印其核心篇目。直到民国时期,即章学诚去世百余年后,完整的《章氏遗书》才被刊印出来,轰动学界,广为传播。他的核心论点,至今仍被“现代方志”所沿用。
章学诚晚年双目失明,由此我想到现代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他晚年亦以目眇不能视物,遂口授由其助手记录写成《柳如是别传》一书。二人境况颇为相似。两大学者皆可恃腹笥之丰,续成鸿篇,这是不能不让人佩服和仰视的。赞曰:章学诚者,以灼燃之炽焰、血脉之墨砚、嶙峋之脊骨,彰显学术之人格,实现灵魂之投递,斯乃真学者也。
(作者为文化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