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每个人都有谋生需求，哲学家也不例外。书中介绍了40位西方哲学家在哲学思考之外所从事过的职业。一些看起来理所当然，如记者、编辑、艺术评论家等从事文字与思想工作的职业；另一些出人意料，如法官、解剖学家、地理学家等；还有一些则匪夷所思，如自行车手、伪币制造者等。书中探讨了不同职业对哲学家的影响，或许，哲学家在哲学思考之外所从事的“真正”工作，才是他们训练思想的“秘密实验室”。

“您是哲学家？啊！那除了哲学，您还从事别的工作吗？”

的确如此，我们不能只靠着爱与智慧活下去，更不能只靠着对智慧的爱活下去。要当哲学家，首先要当个人，当个人就需要赚钱养活自己，哪怕只是在闲暇时刻出神地思考哲学。总之得有个工作，因为哲学并非一种职业。

哲学思考如同一种艺术。所有的孩子都无穷无尽地提着问题：这是什么？为什么？这些问题或天真或深刻。但是，从这些“小哲学”的问题走向哲学家“大哲学”的问题，需要跨越相当一段距离，需要一些独创性、对真实的无限热爱，以及各种各样的职业。职业，在这里指的是“思考的艺术”的另一个名字，它意味着走向他人的思想，从而从中寻见自己的思想。它同时意味着提问、构想、论证、看见行不通的地方，有时还要想方设法地找到行得通的地方。这些步骤对任何一种职业而言都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哲学是一种职业，哲学甚至不是一份工作。那么，哲学家们的真正职业究竟是什么？他们如何谋生？

这个问题鲜少有人提出，因为如今，哲学家往往是“哲学老师”，或是大学里比较常说的“科研人员”。他们在完成了漫长的学业后，在阶梯教室里授课、指导论文、组织讲座与研讨会，有时出版书籍。康德以来的大部分哲学家都是如此。康德在柯尼斯堡大学持续授课数十年，将哲学教授变为一种现代职业。此外，为了生活，康德也教授数学、物理、逻辑、伦理。他甚至还会教授地理、军事建筑或火药学相关的课程。的确，从胡塞尔到福柯，相当一部分“大哲学家”的作品其实都是他们的课堂记录。然而，哲学家毕竟不都在体制内工作。如今不全是，从前显然也不全是。

这便是纳西姆·埃尔·卡布利想要展现给我们的内容，哲学家“真正”从事的职业。这数十位哲学家或男或女，或有名或无名。有些哲学家的职业不足为奇，因为这些职业与我们对职业哲学家的印象相关：有的从事与科学相关的工作，有的与语言艺术相关，有的与交流沟通相关。另一些人的职业则出人意料，甚至与哲学根本毫无关系。斯宾诺莎就是镜片抛光师，他宁愿继续从事这份收入微薄的职业，而不是去1673年向他发出邀请的海德堡大学任教。在哲学家的职业清单中，我们甚至看到了一位奴隶，即斯多葛派哲学家爱比克泰德，同时有一位皇帝马可·奥勒留，他也是斯多葛派哲学家。这对例子让我们看到古代斯多葛主义的多元。

除了纳西姆·埃尔·卡布利在这本独特又有趣的书中研究的特殊案例，还存在着一些哲学家，我们不清楚他们靠什么养活自己。他们可能在收租，或者有别人养着。说到底，“为了生活就得工作，这是社会所必需，也是道德义务”，这样的观点对于古代大部分思想家来说都很陌生，而正是这些“游手好闲”之辈为我们的文学与科学遗产带来了如此丰富的作品。长时间以来，哲学首先是一种奢侈品，然后才成为口袋书。

有这样一个神秘的例子：苏格拉底到底靠什么活着？或许是他众多仰慕者中的富家贵族子弟在供养他，或许是他先继承了父亲石匠的职业。如果我们研究苏格拉底，可以像纳西姆研究各位哲学家一样，“将悖论之绳拉到头”，然后尽力从中整理出苏格拉底的哲学与他真正职业之间的隐秘联系。我们可能会这样说：就像石匠用榔头、大锤和越来越利的尖锥一点一点地将石料切割成尽可能整齐均匀的几何形状，苏格拉底也通过反驳的方式将对话者模糊的观点逐步雕琢为以理性形式呈现的回答。同样，就像雕塑家只是让材料中已经有的形象展露出来，辩证学家也只是揭露已然存在于对话者思想中的知识。因此，苏格拉底不仅仅同助产士母亲费纳瑞特一样为灵魂助产，也同石匠父亲索佛洛尼斯科一样专注于为思想石料雕琢。

人们谈起这些哲学家，往往会忽略两件事：这些哲学家可能是女性，以及这些哲学家不能仅靠“思想”生活。这样一部作品需要纳西姆·埃尔·卡布利的严谨与幽默，需要他写作的才华与研究的耐心。简而言之，正因为他们作为哲学家的深厚素养，才能敢于提出这个问题，才能知道如何回答。

（作者为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哲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