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湘是谁？

在通道转兵纪念馆，我们第一次与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的名字相遇。展板上几行简短的文字，记录着他率部转战湘南、受伤被俘后毅然绞断自己肠子自尽的壮举，实践了他“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豪迈誓言。

读罢，心中涌起一阵悲壮。但说实话，那时的震撼，更多是一种“知道了一个壮烈故事”的震撼。湘江战役、后卫师、断肠明志——这些词在脑子里堆在一起，像课本上划过的重点，我知道它们很重要，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也许是那个年代太远，也许是那些数字太抽象，也许只是因为这趟采访的行程太赶，脑海里还在想着下一站沙洲村的路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接下来我会在一场“顺路”的停留中，与这个29岁的年轻人真正相遇。

湖南道县陈树湘烈士生平事迹陈列室。杨萌摄

这是一次不在计划之内的瞻仰之旅。湖南一行，我们的两个目的地——怀化市通道县和郴州市汝城县沙洲村，相距五百多公里，驾车需六个多小时。前一天的采访结束已是傍晚时分，我们需要找一个中转站休息一夜，而永州道县，恰恰就在中点位置。第二天上午，我们顺路探访了道县的陈树湘烈士纪念馆。

走进陈树湘烈士生平事迹陈列室，我才意识到，之前在通道读到的那几行铅字，不过是这个故事最单薄的骨架。

湖南道县陈树湘烈士生平事迹陈列室。杨萌摄

陈列室位于道县梅花镇贵头村的道县烈士纪念园内，按照湘南民居风格设计建造。一进门，一尊2.9米高的陈树湘烈士雕像迎面而立——呐喊的战士形象，让人瞬间被一种扑面而来的力量攫住。

整座陈列室的设计处处有深意：主馆外围边长34米，代表红三十四师；内围边长29米，寓意陈树湘牺牲时年仅29岁。陈列室以“断肠明志铸忠魂”为主题，分为“坚定信仰”“听党指挥”“牢记使命”“绝对忠诚”四个展区。大量的文物、照片、资料，将这位29岁师长的短暂一生，一点一点铺展开来。

在这里，我们读到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长征，陈树湘率红三十四师担负全军后卫。湘江战役打响后，他率领全师与十几倍于己的敌人殊死激战四天五夜。全师由最初的6000多人锐减到不足1000人。掩护中央红军主力顺利渡过湘江后，红三十四师伤亡惨重、粮弹告罄、四面受敌。陈树湘率部突围时腹部中弹，身负重伤的他用绑腿带扎紧撕裂的伤口，躺在担架上继续指挥战斗。部队到达道县四马桥时，遭遇国民党地方保安团截击。危急时刻，陈树湘命令大部队突围，自己和两名警卫员留下掩护。经过激战，大部队突出重围，陈树湘不幸被捕。

敌人见抓到一名红军师长，高兴得发狂。面对威逼利诱，陈树湘立场坚定，拒医绝食。敌人无奈，只好于12月18日拂晓将他抬往道县县城向上司邀功。当押送队伍行至道县蚣坝镇石马神村麒麟庙时，躺在担架上的陈树湘从昏迷中醒来。他趁敌不备，忍着剧痛，撕开绷带，用手从伤口处伸入腹内，掏出肠子，使尽全力大吼一声，绞断了肠子。壮烈牺牲，年仅29岁。

红三十四师因此被称作“绝命后卫师”，以全师牺牲为代价换取了主力红军的西进。

红34师湘江战役烈士英名录。杨萌摄

陈列室外有一块石碑，刻着牺牲的红三十四师英烈的名字。经多方努力，收集整理出的名字只有129个。

洑水河蜿蜒流淌，园内树木苍翠。陈树湘烈士墓就安卧于陈列室旁的青松翠柏之间，墓前石柱上镌刻着对联——“英雄姓名无人知晓，烈士功勋与世长存”。旁边的红三十四师烈士墓，安放着部分在湘江战役中牺牲的红军将士遗骸。六千余名闽西红军将士长眠于此。

陈树湘烈士墓。杨萌摄

此刻，陈树湘不再是展板上模糊的名字。他是从长沙县福临铺佃农家庭走出的年轻人，1921年与毛泽东相识，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他从秋收起义走上井冈山，历经数百次战斗，成长为一名红军师长。在生命最后一刻，他用最惨烈的方式践行了“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提及陈树湘。2014年10月，在福建古田召开的全军政治工作会议上，他深情讲述了陈树湘“断肠明志”的故事。2019年4月30日，他在纪念五四运动10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中提到“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牺牲时是29岁”。2020年9月来湘考察时，他专门讲到湘江战役和陈树湘烈士。2021年4月，在广西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他又在油画《陈树湘》前凝视良久。

湘江战役、陈树湘的事迹为何被反复提及？总书记道出其中关键：“革命理想高于天。正是因为红军是一支有理想信念的革命军队，才能视死如归、向死而生、一往无前、绝境重生，迸发出不被一切敌人压倒而是压倒一切敌人的英雄气概。”

湖南道县陈树湘烈士纪念馆航拍。杨萌摄

理想信念之火一经点燃，就永远不会熄灭。

从通道到道县，五百公里的路，我们原本只是为了找一个歇脚的地方。却不曾想，在这座湘南小城，与一位二十九岁的红军师长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相遇。

陈树湘是谁？这个问题，在道县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