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非《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大地与星辰的交响
海口日报 | 作者 陶昱

2026-07-20 11:29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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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诗人江非在诗集《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中,带着读者重返泥土芬芳的故园,编织出一张覆盖记忆、劳作、大地与哲思的诗意之网。这部诗集,不仅是一部个人记忆的档案,更体现出一代人寻找精神原乡的集体叙事景象。

作为“70后”代表诗人,江非对土地以及“大地上的事情”的情感早已渗入骨髓。在《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中,父亲“抡起斧子向下砸去/木桩发出咔嚓撕裂的声音”的场景,以及在《干零工的泥瓦匠》里所描述的:父亲“伸手从屋檐上抽了下来/又缺一根绳子/父亲取下晾衣绳的棉衣”的即兴智慧,无不是在复演一种农耕文明的庄重仪式。但江非并没有像传统乡土诗一样,将乡村浪漫化,而是通过更深层次的挖掘,将“乡土”推向了一种厚重的“大地”意识和生命意识。在《卖秋收的人》中,他向读者呈现了“穿着胶鞋/背着一袋子新产”“牛头一动不动/眼看着前方/仿佛是站着睡着了/脸上的神情不是疲惫也不是安详”等细节。这种“去滤镜”书写在《表舅来访》里更为彻底:“被大雨淋湿,但他进来/拍打身上的雨水,他的帽子/在外婆和妈妈的手中传递/自行车还歪倒在门口,后车架上/是他干活的一套工具风囊、乙炔、胶皮和锡”。“表舅”在大雨中淋湿后进门,自行车歪倒在门口,后车架上是他干活的一套工具,这些细节展现出“表舅”生活的朴实与艰辛。他与家人聊天、喝酒,谈论的是自己的生意,如补锅、收购废铝等琐碎之事,诗歌中没有过多的修饰和渲染,只是真实地记录了乡村生活中一段亲情表达的场景。但这种对生活本真的还原,不但使诗作指向了生命的劳作与大地的本质关系,也使诗歌具有了更强的现实感和感染力。

不但如此,江非还在诗作中始终关注凝望着那些与人在大地上的劳作密切相关的“工具”。在《割草机的用途》中,他看着一台割草机,写道:“它和草的关系,即它是割草机,而草是草”。这句看似简单的话语,告诉我们工具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实用的需求,对于劳作一生的人类来说,它还承载着生活的期待和想象。当工具失去其实用功能时,它是否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并不是。诗人通过割草机与草的关系,引发我们对生活本质的思考,让我们意识到生活中有些事物的价值并不在于其表面的用途,而在于它们所代表的一种生活方式和精神追求。而这些被诗人呈现的“无”,则和那些“有”,一起构成了一种大地教育下的生命哲学。这种对工具的哲学凝视,在《削土豆的人》里升华为对于人之存在思考:“一定要像削苹果一样/把土豆握在手里/把刀贴在土豆上/然后土豆转动/转动”。对一把刀的端详,使日常简单的削土豆的动作,在诗人的笔下变得富有韵律与美感,将削土豆与削苹果相类比,不仅赋予了削土豆这一行为优雅的姿态,更让读者感受到平凡的生活中即蕴含着生命的本真意义。

诗集中有一卷是对“剩余之物”的关注。在《一只鹌鹑》中,诗人以一只濒死的鹌鹑为切入点,细腻地描绘了人类善意之举背后的悲剧性,以及由此引发的关于爱、自由与生命尊严的深度思考。“如今,它快要死了,也不愿看看我们,哪怕我们俯身索求一缕它最后的眼神”。诗人告诉我们,一只鹌鹑,即使到了生命的即将终结之际,也会依然保持对人类的抗拒和冷漠。“鹌鹑”在用拒绝的眼神捍卫着自己最后的尊严,不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向人类屈服。这种对生命尊严的坚守,让人为之动容,也让我们反思人类在对待其他生命时,是否应该给予他者更多的尊重和自由。在《债务》中,诗人所讲述的一只绿蜥蜴的故事,则是让我们看到了人性的复杂、生活的无奈以及对生命意义的执着追寻。“一只绿蜥蜴,在一片砾石地上,出现,然后,走了”。这样简洁而富有张力的描述,营造出一种神秘而诡异的氛围,让一只绿蜥蜴的出现与离去,如同一个不期而至又悄然消逝的谜团,在人们心中种下了疑惑与期待的种子。“好似我和它,从此有了什么约定”,这种看似非理性的约定,实则是诗人内心深处对某种未知联系的渴望与构建。诗人不久就会去望望,期盼着蜥蜴能再次现身并偿付债务。这一行为不仅体现了诗人对约定的执着,更反映出人类内心深处对某种确定性和回报的追求。正如江非在创作谈中所言:“诗人的天职是将被忽略的存在提升为显学”,这种作为“剩余之物”的存在,其实就是人的天性,是人最初的自身。

诗集中的诗作,还呈现出诗人江非的一种独特的时空观。在《每年的这一天》中,他写道:“每年的这一天,我都渴望有人能来看我”。这种将时间固定在一个特定的循环周期中,年复一年的重复,形成了一种强烈的仪式感,凸显出了诗人对于时间恒定性的执着渴望。每年的同一时刻,诗人都在期盼着有人能来看他,这种期盼如同钟摆一般,在时间的轨道上有规律地摆动,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时间在这里不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像土地上的一个路标一样,形成一个个充满情感期待的节点,串联起诗人生命中的情感脉络。诗人想说的或许是,在无尽的自然时间之中,或许重复就是生命的本质,而这种重复,则蕴含了空间的时间性转换秘密的机制。

可以说,在符号信息与智能算法统治并对人实行大规模异化的时代,江非的诗歌具有很强的人性修复及疗愈功能。这种疗愈的能力即源于诗集中对“慢”的专注诠释。不论是在《绕坑散步》中“我走向一堆已经干了的新土/土块在我的脚下/发出从内部突然倾塌的声响/轻微得像人心中的一阵纠结”所呈现的顿悟,还是在《星光密布的晚上》中,借动物与人的微妙互动,挖掘人性深处对陪伴、理解的渴望,以及生命之间跨越物种的温暖羁绊,江非都能在瞬间营造出一种神秘、宁静而缓慢的诗学氛围。这种氛围,就如星光的点缀,为人类的夜晚增添了浓浓的梦幻般色彩,当读者读到“因为人的孤独/它已经陪伴了无数世纪/只有在星光坠落时走近了才能听到它隐隐的啜泣”时,便不自觉地完成了从城市囚徒到自然子民的身份转换。这种转换,不仅解放了人在现代社会的控制性焦虑,还形成了一种积极的诗歌“容错美学”。当“给那地上没有生机的荒凉/添上一些新的事物/一些有根和花的事物/一抹新绿,等到春暖花开”这样的诗句出现在读者的视野时,无疑是为时代之人的精神之结提供了良好解药。而当读到“没有海/也要有孤舟重洋”这样的生命宣言,我们也便触摸到了这个时代最珍贵的抵抗之心——在本性失重的世界里,人们依然要保持着随大地生长一起的姿态。这种生长,不是对人类历史过去的复制,而是如诗人所言:是要“让每个词语都成为新的种子,在时间的裂缝里,长出属于自己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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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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