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换道超车”的故事。2023年，中国动力电池占全球市场份额的63.2%，全球动力电池前十企业中有六家来自中国。二十年布局，新能源的“隐秘之心”根植在中国制造业发展的土壤中。这条逆袭之路的关键奠基人之一是中国工程院院士、业内公认的“中国锂电池之父”陈立泉。今年7月8日，他荣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电车之心：中国动力电池传》一书的作者不仅实地探访宁德时代等龙头企业生产线，还深度采访了陈立泉等核心亲历者，系统梳理了技术突破与产业迭代的完整脉络，还原了中国动力电池从追赶到引领的真实路径。

《电车之心：中国动力电池传》杨璐 张从志 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3年，中国取代日本成为全球第一大汽车出口国，其中，新能源汽车的表现也很亮眼。谈新能源汽车的产业链过于庞大，因此我们落实到了它的心脏——动力电池上。

石油困局催生能源转向

“为什么全球电池产业无法剥离中国？”关于动力电池从0做到全球第一，我们首先想给读者讲的是，一项战略性新兴产业从酝酿到出台，背后的政府逻辑和运作方式。中国锂电池领域的奠基人、中国工程院院士陈立泉告诉我，早在20多年前，中国工程院曾经接到一个机密任务：研究2050年中国的油气资源情况。

从1993年开始，我国就从石油净出口国变成净进口国。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国内石油对外依存度越来越高。陈立泉说，我们希望石油的对外依存度不超过50%，但到了2023年，石油的对外依存度依旧高达71.2%。无论从国家的能源安全还是从环境保护角度考虑，发展新能源替代石油，都是一项顶层目标。在调研油气资源情况的同期，中国科技和产业也在从“市场换技术”向“自主创新”转型。

自主创新存在阻力，科技部调研室就委托北京大学的路风教授进行调研。路风的调研报告很扎实，其中就包括对合资车企和自主创新车企的一线工程师的访谈。路风教授根据其从美国学习的理论和实地调研得出结论，技术进步是内生的，市场换技术的组装模式没有产品开发，也就没有技术能力。即便在全球化时代，工业发展依旧要考虑民族性和国家利益，他的报告从各种维度呼吁自主创新。

新能源汽车的发展还赶上了一个时代机遇：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国务院推出4万亿元投资计划以扩大内需，涉及基建、消费、农业等领域。钱都花在哪里，相关部门进行了讨论。曾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党组书记、副主任，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的陈清泰说，除了铁路、公路和基础建设的投资，国家决定寻找新的产业增长支柱去替代老的支柱。当时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成立了“培育新一轮经济增长的产业支柱与建设经济长期发展的体制环境”课题组，其中一项就是对国外的电动汽车政策和技术进行研究，以及调研我国的电动汽车发展。

政策补贴撬动消费需求

新能源汽车被确立为战略性新兴产业之后，它的技术研发和产业化，是有方法论的。在技术层面，是用“田忌赛马”的办法找到了发展方向，也就是运用策略、扬长避短，通过优化资源配置取得胜利。采用三种新能源车的技术路线进行“赛马”，最后结果是纯电动车跑在了前面。

陈立泉回忆，他去找万钢(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名誉主席、曾任科学技术部部长）见面，希望在新能源汽车重大专项里给锂电池一个机会。锂电池要跟其他电池路线同场竞技。哪种技术能解决“跑得远、安全性高、成本低”的问题，哪种技术就是成立的。

当时的中国，不存在由消费者自发形成对电动汽车需求的市场。电动汽车的市场是通过政策手段和补贴创造出来的。最有代表性的是“十城千辆”工程和补贴。战略和政策落实到基层，需要中国式智慧。为了减少创新和推广的阻力，早期试点是从电动大巴、微型车上开始的。

真锂研究（一家专注于新能源锂电产业的投研咨询机构）的创始人聂昕说，如果一开始就发展电动乘用车，容错空间会很小。消费者个人花钱买一辆电动汽车，如果半路出问题肯定会发到网上去，舆论影响很大，可能就做不下去了。电动大巴则可以作为公交车使用，行驶速度慢，线路也是固定的。微型车时速慢，也不会开多远，出事的几率相对较小。

人才汇聚重塑制造底色

我们这本书里还想写一写新兴产业从业者的生存状态。改革开放初期的乡镇企业家多来自草根阶层，他们凭借人口红利致富。从业工人多是农民工，学历和技能都低。而这一批动力电池企业的创始人很多都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理工科大学生，毕业后分配到国营企业、科研单位，后来又纷纷下海经商。

宁德时代（我国新能源科技公司，全球动力电池龙头企业）的曾毓群毕业于上海交大，后来又考上中科院物理所的博士，导师是陈立泉院士。王传福（比亚迪股份有限公司的创始人）本科毕业于中南大学，硕士就读于北京有色金属研究总院。亿纬锂能（广东锂电池制造商）的创始人刘金成本科毕业于电子科技大学，又考上武汉大学的硕士、华南理工大学的博士。

他们都是高考扩招前选拔出来的优秀人才，受过很好的大学教育和制造业训练。他们知道如何通过学习来解决问题，获得进步。在2023年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我听了一场时任宁德时代首席科学家吴凯的演讲。他介绍，宁德时代当时和106所高校、29家科研院所、6位院士展开深入合作。他的发言很像学术研讨，花了大量时间讲宁德时代的研究方法论，涉及材料学和力学的发展，以及宁德时代如何用计算加快研发速度。

比亚迪除了在深圳总部有动力电池实验室，在上海和重庆也有研发布局，它的整个动力电池研发部门在职博士将近500人，硕士将近3000人，动力电池领域申请国内专利超过7900项。

由此可见中国制造业从劳动密集型向技术、资本和人才密集型转变的成果。在汽车工厂车间里没有几个工人，但对工人的技术和素质都有要求。在比亚迪的展厅里有一面荣誉墙，都是各部门选出来的优秀工匠。这些工匠中很多都有技术攻关的成果，申请过国内外专利。在亿纬锂能的惠州工厂，车间的茶水间装修成吧台的样子，像白领的工作环境。这些都跟我们刻板印象里的工厂不一样，更现代、更国际化。

（作者为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