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1 08:47
在讨论《休谟书信集》之前,可以先看一组数字:英国著名作家贺拉斯·沃波尔一生写了大约7000封信,法国思想家伏尔泰写了约4万封,而美国第三任总统杰斐逊的书信写作量达到了惊人的5万至7.5万之间。感觉上,18世纪的文人们不是在写信就是在读信,人均聊天能手,个个把手写废。之所以用这样不严肃、不学术甚至有点网感的词汇来形容诸位先贤,大抵是觉得,如果他们能够穿越到现在,想必也是网络空间里的意见领袖,日更不辍的UP主,当然有些免不了也会打打嘴仗。
这么一说,是不是感觉教科书里高冷的哲学家、思想家都显得有了烟火气?是的,阅读书信集,就是把这些写出佶屈聱牙著作的先贤还原成普通人,看看他们在私人领域的面貌。当然,今人这点带着些许窥伺的小心思,怎么可能逃得出那些对人性有着敏锐洞察的聪明脑袋。所以休谟在遗嘱中明确交代要将书信付之一炬,显然他的遗嘱执行人并未照办。托这位不忠于职守先生的福,我们能够看到一个爱开玩笑,喜欢聪明可人女性和丰盛大餐的休谟。也能够看到休谟在苏格兰启蒙运动核心思想家的盛名之外,在外交和军旅生涯中,于巴黎的沙龙谈笑风生、广结善缘的他。正是这种对现实生活的敏感、观察与思考,构成了休谟思想最坚实的地基。他的经验主义纲领——一切观念源于印象——其力量或许就部分来源于此:他本人就是一个全身心投入、细致入微地感受着生活每一个切面的观察者。
读者甚至可以仿佛身在现场一般地,从若干人的若干封往来书信中,以休谟的视角来了解他与另一位大思想家卢梭彻底交恶的情形。在他与巴芙勒伯爵夫人、休·布莱尔牧师的信里,休谟为了这位好友的生活安排煞费苦心,用今人的话说,“里子面子全给了”,但是卢梭不仅不领情还翻脸无情,以至于休谟愤而写下“他竟如此厚颜无耻和恶毒地对我此前曾告诉您的那个故事横加歪曲,我那时还认为这个故事展现了他的优良品质。”不过,休谟后来还是拒绝了朋友们的建议,忍着没有将整件事公之于众,因为那样做的话,“所有人肯定都会背弃这个如此两面三刀、如此忘恩负义、如此歹毒险恶之人”——这个遣词造句对于行文一贯隐晦的英国人来说,真是有点出离愤怒了。但休谟也留了一手,因为他不光担心卢梭会在书中用“恶毒的谎言攻击我”,更忧虑“假如他写好这些回忆录,并于死后出版,到那时,我的辩解肯定会失去大部分的可信度”。所以,休谟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写成一封给康威将军的信同时抄送若干朋友,而且把所有往来信函、原始文档附录其中。看到这里简直会心一笑,虽然过去没有电子邮件系统,但大佬早就掌握了“CC”(抄送)的精髓。这就是阅读书信集的乐趣,在这些活色生香的文字中,读者看到的是人,而且这丝毫无损于对先贤的敬仰。毕竟了解一个多侧面、立体的人是有趣的,看到他们不那么伟大光辉的一面,才会让赞美更有意义。
培根曾经说过:“照我看来,贤明的人所写的书信是所有文字中最好的。因为它们比起演讲或公开演说来更加自然,比起相互讨论和即席演说来更加缜密。对于那些实际从事某些工作或与某些行业有关的人写作的书信,比起其他著作在历史方面能够给予人最好的指导,对于勤奋的读者它们本身又是最好的历史。”相较于精心雕琢的哲学论著,其作者的亲笔信,是不加修饰的精神自白。同时,也提供了一扇窗,让读者能够了解窥见那些思想是如何在私人思考和对话中萌芽、发酵与成型的。有心的读者或许可以从这些往来信件中,找到“休谟法则”的肇始,是他对历史事实的谨慎梳理,还是对历史人物评价的精妙权衡?信中随处可见的他怀疑精神的底色和对独立与自由之精神的坚守,这些推动着他不断去观察、分析、比较、审视各种未经经验检验的信念。
本书所辑的信件,按照内容分为四大部分:“《人性论》和人性的观察者”“《英国史》和杰出的文人”“世界公民:爱情、友谊与背叛”“爱丁堡、帝国与苏格兰的圣大卫”。这些信是理解欧洲启蒙运动的“活点地图”。这张图上不时可见伏尔泰、孟德斯鸠、卢梭、亚当·斯密等人的足迹。他们讨论着正在剧烈变革的世界:科学的最新进展、政体的争论、宗教的式微、贸易的扩张、社会的转型;他们记录了一个思想狂飙、观念激荡的伟大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