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1 12:00
城市越发展,越要把绿色种进日常
北京郊野公园里超大城市城绿共生的辩证智慧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一个城市的预期就是,整个城市就是一个大公园,老百姓走出来就像在自己家里的花园一样。”这一重要论述,既是对城市发展蓝图的诗意描绘,更蕴含着深刻的生态辩证法——超大城市的现代化进程,需要与自然持续对话,既见繁华生长,亦有绿意留白。习近平总书记连续多年参加首都义务植树活动,强调要“协同推进城乡绿化美化,见缝插针增加群众身边的绿地,让城乡居民有更多的绿色获得感”,要“实现种与管共抓、生态与产业共促、人与自然共生”。
在北京,“大城市是钢筋森林”的固有印象,正被“推窗见绿、出门见景”的绿意消解。盛夏时节驱车沿五环、六环行驶,窗外绿意扑面而来。东坝公园里,亲子骑行的人群欢声笑语;温榆河畔,水鸟翩跹起落;老君堂公园,猬实花瀑垂落如霞。这些散落城市周边的郊野公园,正像一颗颗绿色明珠,被两道“翡翠项链”串珠成链——这便是北京第一道绿化隔离地区(下文简称“一绿”地区)和第二道绿化隔离地区(下文简称“二绿”地区)。
经过多年系统性营建,“一绿”地区城市公园环已全线闭合,建成公园119处;“二绿”地区郊野公园环主体骨架成型,建成郊野公园54处。一组数据背后,是一场关乎超大城市可持续发展的生态实践:一座两千多万人口规模的超大城市持续向外拓展,如何扩容不扩界、筑城更筑绿,使绿色空间从城市空间的点缀,变成触手可及的生活日常?如何让公园在具备观赏价值之外,实现多元功能升级与长效可持续运营?北京郊野公园的探索,跳出碎片化思维,全面系统并因地制宜,以理念的跃迁带动实践的创新,再次证明生态保护与超大城市发展,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定位之辩:生态资源如何做到公平普惠?
北京的两道绿化隔离带,提供了一种城市规划的新思路——将连片生态空间嵌入城市日常生活圈层。310平方公里的“一绿”地区与910平方公里的“二绿”地区以环状楔形布局嵌入城市建成区,保障四环内、六环外各类居住区市民均能在合理半径内就近亲近自然。这种制度性规划,将生态资源从点缀式“景观”转变为面向公众的“日用品”。
由119处城市公园、54处郊野公园构成的网状绿色体系,使生态福祉不再依赖于居住区位或经济能力。年轻夫妇在东坝公园里推着婴儿车、观鸟爱好者在温榆河畔举着望远镜、退休老人在东小口公园花海前拍照,这些场景充分印证:生态空间已从城市“外部景观”,深度融入市民日常生活。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良好生态人人共享,也需要合力共建”。郊野公园的网状布局,正是推动生态福祉从少数人才能亲近的景观,转变为普惠民生资源的落地举措。
按照“十五五”规划部署,北京还将新增绿隔公园30处、城市绿道800公里。“九群百园”的郊野公园环体系正在加速构建。
空间之变:生态如何反过来“规划”城市?
绿隔公园的意义不仅在于增绿,更在于以生态约束倒逼城市空间形态的优化。五环至六环间的“二绿”地区,既是视觉上的绿色边界,更是城市生态系统的“肾脏”,承担调节微气候、涵养水源、维系生物廊道等功能。监测数据显示,“一绿”地区平均温度较周边低0.9℃,“二绿”地区平均温度较周边低1.2℃,绿隔地区在缓解城市热岛效应方面发挥着切实作用。
与此同时,绿隔地区还是生物多样性的重要宝库,物种总数超过2200种。地处朝阳、顺义、昌平三区交界的温榆河公园,规划面积约30平方公里,是北京最大的“城市绿肺”。2025年发布的《北京温榆河公园生物多样性发展白皮书》显示,全园动植物总数达880种,中华秋沙鸭、东方白鹳等国家级保护动物屡屡到访,黑天鹅、绿头鸭在此安家落户。
生态空间不再是城市的附属装饰,而是反向定义、塑造城市形态的核心骨架,这正是生态辩证法在城市空间层面的具象表达:城市与自然不是主客二分,而是互为塑造、彼此依存的有机整体。
治理之问:公园“好看”之后,如何“好用”?
如果说生态价值是郊野公园的底色,那么如何使其真正成为市民的休闲后花园,正考验着城市生态治理的能力与精细化水平。朝阳区十八里店乡的老君堂公园依托本土植被资源,以猬实花为标志性景观,打造连片花瀑与花溪步道,初夏时节粉花垂落如云霞,成为京城独具辨识度的生态赏花目的地。公园同时配套主题雕塑群,21个桥墩艺术彩绘将交通节点转化为艺术画廊,实现了自然景观与人文氛围的有机融合。
从“建好看”向“用得好”的转变,背后是公园运营发展理念的深度革新。近年来,北京完成了朝阳、海淀、丰台等区41个公园的功能改造升级,通过调整林分结构、补齐园路及座椅等基础服务设施、完善公共卫生间配置、增设康体健身与亲子游憩区域、开辟帐篷露营区、引入林下书吧与咖吧等举措,实现了公园品质与服务水平的整体提升。2025年,全市再有10处郊野公园完成焕新提质,优化彩化植物配置,补植常绿和彩叶乔木2000株、花灌木2万余株,修缮园路33公里,增建无障碍设施10余处。
从“好看”到“好用”的转变,是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在城市生态治理领域的一个生动体现,是对总书记提出的“为人民种树,为群众造福”要求的切实践行。
文明之思:“野趣”为何弥足珍贵?
郊野公园最鲜明的特质,是保留自然本底的“野趣”。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南园的一处小山坡上,有一片看似未经修整的区域,草木丰茂、灌草丛生,未设置道路和游憩设施。这并非未完工的工地,而是北京2024年试点打造的近自然“原生带”。2021年以来,全市在城市公园、林地绿地区域内共营建了558处自然带,保留枯木落叶、恢复乡土植被,部分区域还搭建了本杰士堆、悬挂人工鸟巢、改造小微湿地,模拟自然原生环境。
据奥森公园园林管理部门工作人员介绍,此前林下空间较为规整,灌木和草本植物较少,如今通过疏伐开辟林窗引入光照,补栽栓皮栎幼苗及黄芩、甘菊等乡土植物,模拟天然森林的演替过程。植物养护过程中不施用农药、不进行修剪,即便出现轻微虫害亦不予干预,以此维护生态过程的完整性。
这种对“野趣”的有意保留,打破了传统公园精致规整的单一审美定式。自然不局限于远郊保护区,更应当扎根市民日常居所;人类城市,同样应当成为野生动植物宜居的家园。这一理念正在北京郊野公园的实践中逐步落地,平原地区的自然带与山区的自然保护地互为补充,使生物多样性保护从深山走向都市人的日常生活。
当城市不再仅仅服务人类,同时成为鸟类、昆虫等各类生灵的栖息载体,郊野公园的“野趣”便超越了审美范畴,成为一种文明态度的表达。这或许正是生态辩证法的最高维度:人与自然绝非征服与被征服的对立关系,而是休戚与共、共生共荣的共同体。
第一道、第二道绿化隔离地区两道“翡翠项链”串联起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公园名录,而是一座超大城市对人与自然关系的重新认识与实践的答卷。当郊野公园从城市边缘的补充绿化,升级为城市空间骨架的有机组成部分,当绿色空间从被动保护的客体,转变为主动参与生活的场所,一份超大城市与自然共生共荣的“北京经验”就展现在眼前。
CBD的城市喧嚣与林间鸟鸣和谐共存,原生野趣与现代化城市便利兼容共生,生态底色摆脱城市装饰的附属定位,成为支撑城市永续发展的基础性要素。这或许揭示了超大城市的另一种可能,城市发展无需与自然对抗博弈,而是在绿色空间中寻找人与自然动态平衡的可持续发展模式。
〔作者系中共北京市委党校(北京行政学院)哲学与文化教研部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