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4 08:28
夏季的闷热潮湿,时常会让人联想起中国戏剧史上最著名的那个雨夜——曹禺先生的《雷雨》,是被无数次解读演绎的经典,也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自1954年传承至今的“看家大戏”之一。8月5日,新一代青年演员接棒的首都剧场复排剧目《雷雨》将迎来首演,担任导演的,是在2004年版《雷雨》中饰演周朴园的杨立新。
去年,杨立新带领《雷雨》剧组做了45天案头工作,读《雷雨》,读曹禺的著作,也读由此延伸的各类文章。通读博览,这是北京人艺延续已久的习惯,位于剧院三楼的内部图书馆,便藏着这一抹隽永书香。近日,杨立新带着北京日报记者,推开图书馆的门,动情介绍这个一代代艺术家精神栖息的小天地。
图书馆可追溯至建院之初
穿过走廊,进入北京人艺内部图书馆,颇有柳暗花明之感。几扇窗户洒进阳光,一排排木架排开,整齐码放戏剧、文学、哲学、历史、地理等众多类目的书籍,窗台旁摆开近期的报纸、杂志,书本独有的淡淡墨香萦绕不散。书架间常有绿植的亮色灵动点缀,一看便知这间图书馆被爱书的人精心打理着。
图书馆现任馆长刘迪介绍,北京人艺的图书馆可追溯至1952年建院之初。当时,院长曹禺就提出“人艺的演员应该是学者型演员”,总导演焦菊隐更是倡议“要把北京人艺建设成为学者型剧院”。图书馆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起初,图书馆叫图书资料室,设在演员宿舍内,首任馆长是从清华大学毕业的英若诚。
英若诚专程去中国人民大学观摩学习,然后带着演员们一起整理上架,“杜威十进分类法”让整个图书馆焕然一新。这套方法沿用多年,2012年,北京人艺60周年院庆时,图书馆推进电子化,慢慢变成如今的样子,在留住质朴韵味的同时更具现代感和专业性。
曹禺、焦菊隐等大家借阅的书籍还留存馆中
“老先生们都有阅读的习惯。”杨立新回忆,1986年,北京人艺赴加拿大巡演时,他还是“小青年”,要帮着于是之、童超、英若诚等老先生们提拿行李。每天早上,杨立新一般比约定的发车时间提前20分钟去搬箱子,“我敲门,于是之老师说,‘进来’,我再一看,老爷子临出发前还在床上看书呢。能一直踏踏实实地读书,太了不起了。”
对读书的依赖与热爱,在这间图书馆里留下了许多能被触碰的痕迹:一本因年岁太久几乎变成善本修复对象的《奇异的插曲》,其借阅卡上依次留下了童超、曹禺、郑榕、李龙云、刘锦云等熟悉的名字;另两本同样泛起深黄色的《哈姆雷特》和《安娜·桂丝蒂》,曾分别被任宝贤、蓝天野以及英若诚、林兆华等大家借阅;杨立新自己在1990年借阅的《莎士比亚戏剧全集》,很多年前曾由焦菊隐、赵起扬等前辈拾起,细细翻阅……
图书馆斜对过,还有一间存放着大量书籍的书库,房间深处的柜子里,一摞摞装订成辑的《北京日报》早至上世纪50年代。“1980年排演《日出》,我们还找到了新中国成立前的画报。”杨立新说,这些资料都化作无形的基石,融入了北京人艺对经典的建构和诠释。
“建院初期的那一辈艺术家有远见,也有志向。上世纪80年代,剧院一楼的排练厅里张贴过一段标语,叫‘为丰富世界戏剧艺术宝库而努力奋斗’。”杨立新记得于是之说过这样一句话,“‘台下的流氓到台上是演不了流氓的’,这就是说,作为一个演员,不管创造什么样的人物,都要在有文化的基础上。演员都应该多读书。”
书香浸润出独特志趣与艺术造诣
盈盈书香,浸润出人艺艺术家的丰富志趣。图书馆的墙上,苏民与濮存昕父子的书法、蓝天野的画作皆可看出功底深厚,书画兼精的郑榕笔墨点染,《茶馆》中王掌柜、常四爷、秦二爷的潦倒沉痛便跃然纸上。
“一个表演团体的艺术造诣和审美情趣一定是高雅的,才能够深刻地挖掘生活。”杨立新分享了人艺内部流传的演好戏的“秘诀”,即做到“深厚的生活基础、深刻的内心体验、鲜明的人物形象”,“不会演戏的演员就演戏,会演戏的在演人。演员要把人物推在前面,把自己藏在人物背后,净显摆自己能演戏了,审美标准已经差了一个层次。”
说到这里,杨立新不禁连说带模仿地赞叹起老一辈艺术家那让人叫绝的塑造能力,“比如林连昆老师,他演《茶馆》的灰大褂,‘旗人?旗人当汉奸罪加一等,锁上他’这几句台词,哎呀,怂颠颠的,演得坏极了,但转脸他又是同时代的《骆驼祥子》里的小顺子、《天下第一楼》里的常贵、《狗儿爷涅槃》的狗儿爷,那都不像是一个人演的。就这四个人物,许多人一辈子也拿不下来。”
有趣的是,下了舞台,出了剧院,“人艺的演员走在大街上,看着就是一个普通老头。马恩然老师什么时候来,都提着一个北京老太太当时用的菜筐子,可你别等他上台,一上台,光彩照人。用胡絜青先生的话来说,北京人艺有一群不像演员的演员,但正是有了这些人,人艺才是人艺,否则剧院就只是一座建筑。”
“没有基础的大厦是不牢实的”
老一辈艺术家用广博的知识、丰富的阅历创造了人艺舞台上的无限精彩,但时代变迁,有些逝去的事情终究难以挽回。“就像《小井胡同》,当年排起来很方便,因为很多事情,林连昆、任宝贤、谭宗尧、金昭、吕中老师那一代演员都亲身经历过。”如今,年轻人要补上那些近乎空白的体验,读书是格外重要的一种途径。
“演员读书有一个特点,就是从一部剧目发散开,读得比较‘杂’。”《雷雨》筹备期间,杨立新找来《曹禺自述》《曹禺论戏剧》《<雷雨>的舞台艺术》《曹禺和他的戏剧人物》等方方面面的书籍,有些出自曹禺笔下,有些由历代演员和权威专家撰写,把能做的案头工作做到极致。许多知识点细致到超乎预料,“我们联系了天津南开大学的两位教授,其中一位是研究中国工人运动史的。”杨立新解释,这是为了让演员们更加了解资本家周朴园和他的煤矿,健全对鲁大海这个角色的印象,“起码要在心里让那个时代的人物丰满起来。”
温故知新,在杨立新这里从来不是空谈,“每次读书,特别是读《雷雨》这样的名著,总会发现原来这句话很重要,透露了这样一个信息。”有些当代争议的话题,其实前人早已给出答案——周朴园是否知道蘩漪与周萍的私情?不少人对此津津乐道,猜测纷纭。杨立新找出一篇发表于1958年的文章,曹禺当时亲自答复一位苏联导演:“他根本不可能猜想他的长子与其后妻有暧昧关系,因为他那样相信自己的道德和尊严。表面上看,他的家庭尽管像死水一样,但在他的心目中,这潭死水绝不会腐臭。”这句一锤定音的解答,直接影响着剧组赋予人物的底色。能否忠实地传承经典,“要看你的工作是不是做得足够细致。”
在这个快速变化、AI技术能批量生产剧集的世界,在观众强烈呼吁“文化工作者要有文化”的当下,或许,正是因为这份严谨到有些执拗的坚守,让北京人艺成为屹立不倒的戏剧殿堂。“这座剧院是一个宝库,文学沉淀、艺术沉淀是它最丰富的宝藏。”站在一代代人艺人珍藏、流传的书籍前,杨立新感慨,“积淀越深厚,创作出的作品才越精彩,没有基础的大厦是不牢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