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社区都居住着这样的老人——常年捡拾废品、囤积杂物，不仅自家居住环境恶劣，还占用公共区域、孳生蚊虫异味、埋下消防隐患。久而久之，他们成了社区里被冷眼相看的人。

面对周边居民源源不断的投诉，社区常常陷入两难：强硬整改，一清了之，看似解决了环境问题，却治标不治本，老人抵触情绪加剧，问题反复，还容易激化矛盾，伤及老人自尊。如何能走进这些拾荒囤积老人的内心，读懂他们拾荒背后的真正原因，再“对症下药”，考验着基层治理的智慧和温度。通州区通运街道紫荆雅园社区和宋庄镇富豪村，给出了两份值得借鉴的“答卷”。

通运街道紫荆雅园社区

从“田大妈杂货铺”到“农耕专家”

在通州区通运街道紫荆雅园社区，年近九旬的田大妈，就曾是那个被冷眼相看的人。弯着身子，推着一辆老旧的小推车，穿梭在垃圾箱和楼栋之间，是大家对她的最初印象。楼内楼外，都曾堆满了她捡拾的废品，破坏小区环境、阻碍逃生通道……居民的投诉汹涌而来。

起初，社区上门劝导过几次。“行，我拿屋里来，这下不碍你们事儿了吧！”田大妈心生抵触，赌气似的把东西一股脑儿拿进家里。但“只堵不疏”不是办法，看到田大妈家连厕所都塞得满满当当，社区书记黎永妹心里不忍，决心摸清老人拾荒的真正缘由。

一次走访，楼下的一个破旧铁盒，引起了她的注意。盒子里放着雨伞雨衣、毽子、螺丝钉，虽不是新的，但都还能用。经过观察，黎永妹发现，这些都是田大妈一个个捡回来的。“我看这些东西都没坏，扔了怪可惜，我收在这里，谁下雨天需要把雨伞，家里维修缺个零件，随时可以过来拿。”田大妈的一番话，让黎永妹很感动。

为了守护这份善意，社区特意翻新了一个闲置柜子，改造成“田大妈杂货铺”，引导她将捡拾的可用物品统一收纳其中，既规范了老人的收纳习惯，又让其助人之心有了安放之地。

自那之后，社区对这位底色善良的老人，更多了几分关注，日常碰见，总会上前多关切上两句：“田大妈，今儿天热，早点回来！”“田大妈，预报有雨，推车过马路要当心啊！”……日复一日的细碎关怀，一点点消融着老人心中的疏离与戒备，也让她渐渐对社工敞开心扉。

田大妈大半辈子务农为生，老伴早年离世，三个孩子中，只有小女儿条件尚可，但住得远，难以贴身照料。田大妈每月养老钱不足千元，要强自立，不愿给子女增添负担的她，靠着捡拾废品补贴日常。黎永妹通过观察发现，田大妈宁愿多走一两站路、穿越两个小区，去回收价格更高一点的地方变卖废品……

“既要从根源帮助田大妈纾解生活困境，也要让她找到新的人生价值。”了解了老人拾荒背后的原因，社区确定了帮扶思路。恰在此时，又有新投诉打到社区：田大妈在楼下绿地种菜！

那时，社区正在与辖区共建单位打造“善耕农场”，面向社区家庭开放菜地认养。“可种地是个技术活，社区里谁会种地呢？”精通农耕技艺的田大妈瞬间浮现在黎永妹的脑海。她亲自上门，邀请老人担任社区“农耕专家”，以志愿服务的方式，教居民如何种地，同时专门划出一块菜地，供她合规耕种。

欣然应允的田大妈几乎把全部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了农场中。两年多来，每天清晨，她都准时到菜园除草浇水、观察作物生长，还手把手指导大家播种、育苗。孩子们课业繁忙无暇打理时，她就主动帮忙照料。农场中韭菜、黄瓜、豆角、西红柿……长势喜人。

在农场里，孩子们亲切地喊她“田奶奶”，曾经对她抱有偏见的邻里也对她心生敬意。田奶奶收获的不只是尊重，依托社区志愿服务积分机制，社区定期将她的志愿时长，置换成米面粮油、洗衣液卫生纸等日常所需。如今，田大妈再也无暇捡拾废品，彻底告别了过去的生活状态。

宋庄镇富豪村

洗澡水新衣服叩开独居老人心扉

距离紫荆雅园社区几公里开外，宋庄镇富豪村，也有一位常年拾荒囤积的老人。74岁的王大妈，独居十多年，早年脑部病变，埋下病根，七八年前开始囤积旧物，成袋成袋往家搬，谁也不许碰。

富豪村妇女委员李洪燕，至今还记得一推开老人家门时的震撼场面：入户通道被堵死，400多平方米的老宅几乎无处下脚，二楼顶棚、床头床尾全都堆满杂物。炎炎夏日，食物腐烂的味道溢出了院子，废品还紧挨电线和燃气灶，火灾隐患一触即发。而身形消瘦的王大妈，经常就蜷缩在这些杂物旁。看到老人的窘境，李洪燕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王大妈并非无儿无女，但不懂诊疗流程、不知找谁帮扶，家人陷在“想管管不好、想帮帮不上”的两难里。“不是不孝，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孝。”老人儿媳无奈地说，王大妈每天七成时间意识不清，去看她，常常连门都进不去。

了解情况的镇、村干部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杂物堆积问题，背后是精神障碍、高龄独居、家庭照护乏力等多重困境的叠加。若只清理杂物，不从根源解决问题，问题必会反弹。为了解决这个多重难题，宋庄镇党委确定了“全力帮扶、彻底纾困、长效兜底”的工作方向，多部门组建专班，一边对接医疗机构，一边协助家属摸排合适的养老资源。

但最难做的，还是老人的工作。由于疾病，王大妈性格犀利，与邻里时常爆发冲突，连家属都难以亲近，村干部作为外人，怎么能劝得动？一开始，李洪燕敲门，王大妈不仅抵触，还言语谩骂。“老人独居这么多年，尖锐的脾气都是自我保护的铠甲，内心肯定缺爱，需要人关怀。”吃了闭门羹，李洪燕也不放弃，每天忙完手头工作，她就往老人家中跑，有时候就趁大门虚掩时，悄悄溜进去。

陪伴之外，李洪燕尝试用各种办法，撬动老人的心。“大妈，您看，咱这满院子的东西都没用，我知道有个收废品的，价格可高了，我帮您卖掉，咱也换点钱不更划算？”老人立刻来了兴趣。于是，李洪燕赶紧找来物业，帮老人收拾囤积的杂物，每收拾一车，就给老人几十元，而这钱，是李洪燕自己掏腰包出的。

见王大妈时常躺在垃圾堆里睡觉，浑身异味，心疼她的李洪燕，像对待自己母亲一样，为她买来新衣服，还真诚地夸她“漂亮”……渐渐的，王大妈脸上有了笑意，态度也有所缓和。

而真正融化隔阂的，是一盆温热的洗澡水。日日陪伴中，李洪燕得知老人已经很久没洗过澡了。“天太热，咱洗个澡呗！让身上干净干净。”她主动提议，没想到，老人没拒绝，反而表现出一丝诧异：“洗……想洗，但家里没有洗澡的地儿，怎么洗？”见王大妈不抵触，李洪燕赶紧买来全新的毛巾、搓澡巾、浴液。没有洗澡设备，她就一遍遍冷热兑调水温，看到老人身上满是蚊虫叮咬的红肿包，她动作格外轻柔、刻意避开破损皮肤。近一个小时的悉心擦洗中，王大妈主动和她唠起家常……洗完澡，换上新衣新鞋，老人主动提出：“腿凉，想要一双长袜子。”

一句朴素的心愿，印证了老人心底的接纳，意味着王大妈紧锁多年的心门，终于被持续不断的善意叩开一道缝。待医疗资源对接妥当，李洪燕全程陪同王大妈入院，接受专业的检查治疗，为后续的养老照料和回归家庭打下基础。当王大妈换上干净衣服、躺在整洁病床上的那一刻，守在床边的家属和李洪燕，都红了眼眶。

王大妈入院后，村委会还对老宅进行全面清洁消杀，腾空后对外出租，租金专项用于老人的养老与治疗支出——一栋曾经连门都难进的老屋，变成了一份细水长流的保障。

记者手记：不是“已办结”而是“持续关注”

回顾这两个案例，不难发现，在这个基层治理的“必答题”中，一个不变的工作秘诀是“人心换人心”。

“社区工作中，‘用心、用情、用力’从来不是一句挂在嘴边的口号。”黎永妹对田大妈的观察，可谓是“用心”到了极致：她悉心注意田大妈的行踪，才发现了田大妈每天捡拾废品后，宁愿多走路去更远但回收价格更高一点的地方变卖废品；上门时，她看到田大妈虽有高血压，但一周的药盒里却常常空缺，就知道她为了省钱甚至偷偷自减药量……正是对这些细节的留意，才让黎永妹真正从内心体恤田大妈的不易，进而才能“对症下药”地开展帮扶，既顾全老人体面，又解决实际难题。

李洪燕帮扶王大妈的过程，也同样诠释着何为“将心比心”。面对旁人难以接近、性情古怪的王大妈，李洪燕没有先入为主地把她当成“问题老人”，而是站在母亲、女儿的角度，去理解她，用持续不断的善意，去唤醒她。在为老人洗澡时，她细心地记下老人的习惯：洗澡水要凉一点、后背的皮肤特别敏感……这些细节，都叮嘱给了后续照料的家属和护工。

“面对居民，社区不是领导者、管理者，而是真心相待的亲人。”黎永妹知道田大妈每天都要去菜园值守，便跟她约定好：天热，一定要每天来社区领一瓶矿泉水。这既是对老人的心疼，也是巧妙地通过这种平等关怀的方式，确认这位独居老人每日安全与否。

李洪燕说，精准帮扶不是依靠单打独斗，背后更有机制兜底的坚实底气。王大妈虽然已经顺利送医、杂物堆积问题也已解决，但在宋庄镇接诉即办的台账上，王大妈名字后面标注的不是“已办结”，而是“持续关注”。

基层治理，最动人的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举措，而是以民为本的担当、润物无声的温情和持之以恒的真心。

社区、村委会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