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简史》:人类始终在寻找“我是谁”的答案
北京日报 | 作者 徐贲

2026-08-08 08:31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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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简史:从古希腊到AI时代的人文解读》徐贲 著 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从西方古典时期至17世纪以前,不存在我们今天所理解的“孤独”概念。无论是古代希腊、罗马的“放逐”和“独处”,或基督教的“独居”“隐修”及中世纪的“隔绝”“孤单”,还是儒释道中对于清静、斋戒与自我修养的重视,独处常被赋予净化与升华的意义。

然而,随着理性主义的兴起与宗教权威的退场,孤独的意义在17至18世纪发生了微妙转变。这个时期,孤独不再只是道德修养的方式,而是逐渐被心理化、情绪化为一种与“忧郁”相伴的内省体验。

到了19世纪,孤独感真正成为现代自我的情感标志。工业革命与城市化打破了旧有的社群结构,个体被抛入充满竞争与匿名的人际网络之中。浪漫主义诗人从这种孤独中发现了新的精神深度,把它转化为审美与创造的源泉——孤独不再是罪或病,而是一种敏感而高贵的体验。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积淀之后,20世纪对孤独的理解迎来了一个转折点。人类学、心理学与社会学的兴起,使孤独从一种文学与哲学的主题,变为可观察、可诊断、可干预的经验对象。孤独被逐渐纳入心理学、精神病学与社会学的制度性研究范畴。社会学家从宏观层面考察个体如何在现代社会中遭遇“无根感”或“失范”,并指出社会变迁、劳动分离与城市生活对社会连带的侵蚀。

如果说,前现代世界把独处视为通向灵魂救赎的途径,而现代早期把它转化为心理内省的场域,19世纪又赋予它情感与文化的深度,那么20世纪则以科学与制度的方式重新界定了孤独,使其从精神经验降格为心理风险。这一变化不仅揭示了知识体系的转移,也反映了人类对“自我”概念的再造:从灵魂到心灵,从情感到神经,从内省到数据,人类不断在孤独的镜像中重塑自我理解的边界。

将这些历史断面中关于独居和孤独的议题连贯起来,进行与当下问题有关的人文和哲理反思,我们能看到关于孤独的观念如何随着文明的变迁而不断被重构:从神圣的隐居到病理化的忧郁,从浪漫的自我表达到制度性的社会问题,每一步变化都暴露出一个基本张力——即个体与他者、内在经验与外在结构之间的动态关系。现实生活中,技术的进步、社交方式的变革与工作生活节奏的加速,又给孤独这一古老主题带来新的复杂性:人们在高度互联的表象之下可能更深刻地体验到隔绝与空虚。

该书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从神话时代到古希腊,在政治、宗教、经济与家族网络中探讨个体与孤独的概念形态,其中谈到了城邦。城邦不仅是政治体,更是人生意义的见证——从出生登记、婚姻到葬礼都由城邦认证。失去城邦等于失去自我与意义世界。被从城邦中放逐,个体的孤独不仅是被隔绝,而且是失去“可理解的语境”与“对话者”。放逐并非肉体惩罚,而是将人从社会网络中彻底切除,造成他的“社会死亡”,使其成为“无城邦者”。第二部分是从罗马时期至中世纪末期,孤独的概念逐渐经历了从政治性到精神性的转化。隐居不再是放逐的惩罚,而是一种自我修养的形式。孤独从惩罚转化为内在修行的路径,从“社会性死亡”升华为灵魂自由与精神主权的象征。第三部分从文艺复兴延续至近现代和当代,孤独的意义经历了从内省到异化的深刻演变,也变得愈加复杂、深化和多元。孤独不再仅仅是情感或哲学问题,而成为技术文明的核心悖论——我们越是相互连接,越是深深地陷入彼此无法抵达的孤寂之中。

该书可以当作一部以“孤独”为核心议题的思想简史来阅读,但我更希望读者能从中展开更广阔的人文思考——思考“独处”与“孤独”的区分,思考孤独如何在不同时代被赋予宗教、政治、审美或技术的意义,思考我们为何在喧嚣的现代生活中仍渴望安静的精神空间。更普遍而深沉的是,当被理想和信仰抛弃、被传统切断、被消费主义与技术异化时,我们如何戴着面具,在孤独的迷宫里寻找不可能的出口。

孤独从来不是一种单纯的心理状态,而是一种存在方式,一种文明对自身的镜像。在神话的时代,它是放逐与命运的象征;在信仰的世纪,它是通向灵魂的道路;在现代社会,它又成为自由与焦虑并存的结构性体验。我们在孤独中认识自我,也在孤独中暴露出人类共同的脆弱。或许,真正的课题不是如何摆脱孤独,而是如何在其中重建意义、伦理与同情的维度。当人类的感知与思考愈加被算法与技术包裹时,我们更需要重新学习一种深思的独处——那种能让人不被世界吞没、仍能倾听他者的独处。孤独因此不再只是失落的象征,而是人类持续抵抗遗忘、保持灵魂自由的最后疆界。

(作者为美国加州圣玛丽学院英文系教授,复旦大学社科高研院兼职教授)

京报读书

编辑:李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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