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女孩》:让一粒沙的声音被听见
北京晚报 | 作者 钟倩

2026-08-08 08:48 语音播报

封面
进入
京报读书
看更多
+ 订阅

“如果说一个人是一粒沙子,成千上万的人就是历史。大多数普通人是难以表达自己的,我给他们加上了声音,让他们得以被众人听到。于是,他们虽然不能留下印记,但就这样走入了历史。”读完约翰·伍德·斯威特《缝纫女孩:美国革命时期的一桩罪行及其后果》后,我想起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白俄罗斯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的这段话。

《缝纫女孩》摘得美国历史学界最高荣誉“班克罗夫特奖”,这不仅是一部沉重、痛心、苍茫厚重的大部头,也是一部情节引人入胜的微观史诗。作者围绕美国历史上首例公开报道的强奸案审判以及漫长的余波,爬梳历史与新闻,再现细节与场景,融法律、历史、社会学、人类学于一体,讲述17岁的缝纫女孩拉娜·索耶被一位绅士强奸后勇于站出来,将施暴者告上法庭的曲折过程和社会全貌。

以现代人的眼光看,作为受害者的拉娜捍卫自身权利理所当然,但在两百年前的美国社会,美国革命宣扬的自由、平等与人权,只属于白人男性精英,底层劳动女性长期处于法律失语、名誉受控、权利悬空的生存状态。这桩诉讼案引发的社会轰动事件,对拉娜的身心、人格与名誉损害都不啻于二次伤害,这在当时的北美前所未有。这样一来,我们就不难理解,这桩罪行及其后果的司法之痛、人性之痛与社会之痛。

拉娜·索耶出生在工人阶级家庭,7岁那年父亲弗朗西斯去世,母亲再嫁,继父约翰·卡拉南是名分舵领航员,拉娜平时靠接手工缝纫活赚钱。事发案件并不复杂:1793年夏天,拉娜在“绅士”哈利·贝德洛的哄骗下,与他一起去炮台公园散步,结果深夜在纽约凯里鸨母的妓院后院里,她被对方强奸。如作者在序言中所写:“突然间,很明显,拉娜·索耶不会让她的故事以哈利·贝德洛或凯里鸨母所期望的方式结束。”从妓院离开时,拉娜向凯里鸨母反驳道:“我会从前门出去,不管我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我的父亲,还是某个亲戚或熟人。”她的反抗行动由此拉开序幕。一个女孩的诉讼路有多坎坷与离奇,当时的美国社会就有多压迫与荒诞。

近年来,非虚构纪实类作品深受热捧。最大化逼近真实、进行复调式讲述,乃是非虚构文学的主要特征。《缝纫女孩》在此基础上,还兼具“史”的证据与“法”的确据,摒弃善恶二元对立,避免脸谱化改编。作者历时十多年的搜集与整理,精准还原了这场被历史湮没的司法战役,看见被侮辱与被毁掉的缝纫女孩,也是看见每一个“她”的生存困境。

用扣人心弦来形容阅读本书的感受,一点也不夸张。作者跳出传统罪案叙事的窠臼,采用日记体等拼贴式叙述,同时援引大量司法案例、新闻报道和出版刊物,使真实二字更有在场感和既视感。譬如,拉娜被强奸前后的生活轨迹,作者精心绘成了图例,具体还原“拉娜·索耶的生活空间和案件审理及其余波的关键时间点”。

拉娜的勇于发声打破了时代的沉默,然而美国革命虽推翻君主的专制,却固化了男性对女性身体与名誉的专制,女性是男人的附属财产,预设女性不洁、女性有罪,“将男性的不良行为归咎于女性的不道德”,这无疑成为司法体制的暗影。在法律的审判中,一个放荡的绅士很“重要”,一个工人的女儿“不重要”,究竟孰是孰非,谁又说了谎言?

如此社会背景下,拉娜的强奸诉讼失败了,只能转而通过继父的名义去提起诱奸诉讼。只有男性家长才有权索赔,这本身就是极大的侮辱。街头的社会暴乱,报端的流言蜚语,法庭的反复举证,一桩刑事案件砸出万千涟漪:辩方团队质疑“她自愿”;美国国父之一汉密尔顿企图替贝德洛申请破产获释;贝德洛伪造信件抹黑拉娜,还将三份虚假文件发表在报纸上用以自我辩护;这些信件又意外牵扯出汉密尔顿的婚外情政治丑闻……案件的余波,竟持续长达数年。辩方团队令人眼花缭乱的质疑和歪曲,旨在将一名举足轻重的当事女性转变为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然而,贝德洛案审判后爆发的舆论效应,却像滚雪球般不断扩大,这改变了拉娜的遭遇。对女性不公的审判转变为对女性权利的公开维护,包括有色人种女性、贫困女性和来自工人家庭的白人女性等开始诉讼,将司法抗争进行到底。

“在一切优秀的历史著作中,都有一颗心在跃动——只要历史学家足够耐心、足够敏锐,就能听见它的声音。”正如小说家辛普森·史密斯所说的这样,这部作品在于“复活”一个普通人被湮没的、微弱的、不可替代的声音。从被性侵的工人女儿拉娜·索耶到搬了家、结了婚的拉娜·斯蒂梅茨,她从站出来说“不”的勇士,经过曲折的诉讼与排议胜诉,推翻“性双重标准”的司法壁垒,成为了自己命运的主宰者。

“有些伤口是任何来自家人的拥抱、任何公开的辩护、任何数额的金钱都无法治愈的。”这句话堪称全书的文眼,迟来的正义虽是正义,却无法修补女孩的灵魂创伤。书名“缝纫女孩”一语双关,缝纫、针线、破损的长袍,三根绳子被扯掉,几处地方被撕破,如法庭上的细节描述:“长袍上的撕扯和修补痕迹是无声的证据。”这些指向女性被规训的人生,而丢失的白手套,意味着被捆绑的名誉与无法修复的尊严。

让我们记住缝纫女孩拉娜·索耶吧,记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判决书——“一张大而洁净的长方形羊皮”和四千五百美元赔偿金——重新认识独立价值,厘清法律边界意识,警惕矛盾转嫁和隐形偏见,以此珍惜和捍卫应有的权利,让每一个“她”都成为自己人生的主宰者。

京报读书

编辑:李拓

打开APP阅读全文
APP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