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2 14:00
“禁止将本书内容用于AI(人工智能)训练,违者必究。”最近,华夏出版社在新书的版权页上增加了一行公开说明,再一次将AI与原创的边界之争送上热搜。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调查发现,类似的声明并不局限于出版行业。歌手周深的歌曲《月之纪》在App播放页面也标注了“未经授权禁止用于AI训练、模仿”,FKEY等多位画师也在社交平台明确声明拒绝AI抓取。
其实,公众和众多从业者更关心的是,这些声明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在AI技术发展与原创权益互搏的当下,平衡点到底在哪,如何才能实现“多赢”。
谁在为“AI味儿”作品埋单
原创,在第7版现代汉语词典里的解释是:最早创作;首创。 但进入AI时代,它的定义变成了“模糊地带”。有人认为,AI训练产出的作品,很大程度建立在海量人类原创内容的基础之上,原创性的认定应该被打折扣。也有人觉得,不管创作主体是谁,新的作品能产生效益,带来阅读量或者播放量,就是原创的。
中译出版社人文阅读编辑部副主任刘瑞莲直言:“出版社已经收到过明显带有AI痕迹的书稿。一般情况下,我们会果断退稿,优先关注原创内容。”但是,这种“人为筛选”可能会随时结束,“因为随着技术的不断迭代,AI味儿越来越难分辨了。”
就在6月,一位儿童科幻作家在采访中提到,AI写作的比重占到了一半。一下子引发读者讨论。有人说,“读者的感动和信任到底该托付给谁”。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对AI写书的吐槽贴层出不穷。有人发帖呼吁“求求了,别再让AI写书”“好多长难句,乱七八糟没有意义的比喻句”……
当然,也有些作品凭着浓郁的“AI味儿”在今夏出圈。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当属由papi酱团队填词、AI作曲的《生气了》。网友“开心储存罐”在跟帖中表示,自己收藏了好多AI歌曲,真的太好听了。网友MOMO说,自己最近喜欢的两首歌也是AI创作的,好听能打动人就行了。
随意抓取伤害“原创力”
“原创者希望作品广泛传播,不代表允许AI随意把它用作免费的训练材料。”电子音乐制作人张笑威说。
如他所言,随意抓取给原创者带来的伤害,真实且直观。在出版行业,作者、编者、译者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打磨的文字被喂给AI,成为商业大模型迭代升级的养料。但他们却收不到任何报酬,甚至没有署名。曾参与电影《八仙!》片名设计的涂鸦艺术家李朱男说:“有些原创者经历了数十年的基本功训练、审美积累,才形成了有辨识度的风格,直接免费成了AI训练的素材,对他们付出的努力很不公平。”
“还有更多的普通原创者,无法及时发现自己的作品被投入AI训练。”音乐舞台视觉设计师张瑞说。
在原创者“失酬”的现象背后,还隐藏着“失权”的困境。“作品公开发布后,原创者根本无力阻止AI从外部抓取。”科学出版社编辑郭媛认为,禁止AI抓取的声明更像一个“君子协定”。更可怕的是,当大模型成熟后,AI就能模仿原作者风格,快速产出内容,反过来挤压原创作品的生存空间。两年前,番茄小说要求作者签署“补充协议”,同意自己的文字被用于AI训练,导致一批作者停更,一些有庞大读者群订阅的连载作品被迫“烂尾”。
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也都曾公开表态,明确反对生成式AI随意利用著作权作品进行训练。音著协呼吁,不能出现“吃著作权人的饭、砸著作权人的锅”的事情。
李朱男的忧虑在于,如果原创内容一直被AI无偿抓取、肆意消耗,原创的独特价值会被持续稀释。“当原创收益越来越低、替代压力越来越大,愿意打磨作品的创作者就会变少,人类原创会变懒。”
原创者呼吁“合作”
AI的发展势不可挡,但路在何方仍有很充足的探讨空间。接受采访的多位原创者均表示,诉求从来不是禁止AI发展,而是拒绝AI无偿掠夺原创。只要有合理的付费授权、收益分成,AI大模型也可以成为原创的助力。
以出版领域为例,刘瑞莲认为,若AI大模型能依托优质纯净的出版社内部语料库开展训练、精进翻译能力,同时向译者、编者等群体支付合理报酬,有助于形成良性行业生态。中译出版社出版的《人工智能译后编辑案例讲评(汉译英)》已多次加印,验证了AI与翻译业、出版业良性合作的可能性。
“AI大模型应该要公开标注自己获取训练数据的渠道。”张笑威发现,音乐类生成式AI虽会主动屏蔽“模仿特定艺人”的直白指令,规避显性侵权风险,但仍可以通过更改提示词,变相生成同款效果。“这说明实际数据来源还是不够透明和正规。”
近年来,AI与知识产权交叉领域的维权案件数量也不断增长。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法院审结涉数据权属、交易等纠纷案件数量同比增长25.6%。
目前尚没有针对“AI相关著作权案”的独立统计口径,侧面说明司法层面存在一定滞后性。“原创者可以提前做自我保护。”北京韬安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邓尚锐建议,一方面,为了证明原创者的独创性贡献,要保留创作过程证据,如文字草稿、图片工程文件、作曲修改记录等。对于经过加工整理的数据集合,还可以申请《数据知识产权登记证书》。该登记证书为试行举措,在司法程序中具备初步证据效力。今年6月,北京市知识产权局已宣布将《北京市数据知识产权登记管理办法(试行)》延期施行三年。另一方面,类似华夏出版社“禁止AI训练”的公开表态也是很有必要的。“尽管现阶段声明的效力具有不确定性,但待规则明确后,或许能发挥一定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