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其书，有以得其为人，则君子小人必见于书。是殆不然。以貌取人，且犹不可，而况书乎。吾观颜公书，未尝不想见其风采，非徒得其为人而已，凛乎若见其诮卢杞而叱希烈，何也？其理与韩非窃斧之说无异。”这是宋代苏东坡对一代名臣颜真卿书法的评价。

苏东坡本不太认可“书如其人”说，但对比颜真卿的人格与书迹后，又转而支持此说。

自明清起，“颜体字”即成儿童入学的启蒙教材。有趣的是，《旧唐书》只说颜真卿“尤工书”，无更多推赏，直到去世200年后，颜真卿才突然得到宋代文人们的力捧，在“道德楷模”之外，还是“大书法家”，甚至被认为在书艺上已超“二王”（王羲之、王献之）。

苏东坡说：“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即颜真卿），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苏门学士黄庭坚特别称赞《祭侄文稿》，称：“《祭侄季明文》文章字法皆能动人。”

近日，网友“晚晚小记”独立创作的30集AI短剧《砚边青梅》引起广泛关注。该剧以颜真卿的书法名作《祭侄文稿》为由头，演绎了一段穿越恋爱故事，被赞为从“精品”升格为“仙品”。用现代技术，重新演绎这段不太被了解的故事，确有普及传统文化之功。

本文主要依据学者张小自的《颜真卿坎坷政治命运探析》、学者颜湘君的《“书止于颜鲁公”——颜真卿〈祭侄文稿〉收藏、传播史略》二文，予以更多介绍。

唐玄宗好奇“颜真卿长啥样”

颜真卿出自琅琊（今属山东省青岛市）颜氏，远祖是亚圣颜回，前22代皆单传，多仕鲁为大夫，至23代开枝散叶。西晋亡，颜家亦“衣冠南渡”，在江南居九世，颜之推一支回北方，定居今西安市，颜真卿是其5代孙。

颜真卿生于唐中宗景龙三年（709），小名羡门子，别号应方，四岁时父颜惟贞亡，随母投舅舅殷践猷，殷通儒擅书，可开元九年（721）也去世了。故“公（颜真卿）以家本清贫，少学儒学，恭孝自立，贫乏纸笔，以黄土扫墙习学书学，攻楷书，绝妙词翰，超伦弱冠”。

26岁时，颜真卿科举成功，2年后经吏部铨选，授朝散郎（从七品上）、秘书省校书郎（正九品上）。2年后，母亲去世，颜真卿丁忧三年。天宝元年（742），颜真卿又通过“博学文词秀逸”制科考试，授京兆醴泉县尉（从八品下），后任长安县尉。

颜真卿一生6次被贬。

首次被贬在天宝七年（748），颜真卿因援助宋浑，得罪杨国忠。宋浑是名相宋璟的儿子，交厚李林甫，遭御史吉温、崔珪诬陷，二人皆酷吏，本附李林甫，李死后转投杨国忠。共审宋浑案时，颜真卿抗声“加害良善，岂天子意耶”，杨国忠“怒其不附己”，于天宝十二年（753）将颜真卿外派平原太守（辖今山东省西北部及河北省东南部，治所今属山东省德州市）。

唐初宰相本是兼职，上午在“政事堂”议事，下午回各部办公，无法专权。开元十一年（723），经张说建议，宰相变成专职，在中书门下办公，设吏房、兵房、枢机房、户房和刑房，集决策权与行政权于一身，三省制名存实亡。此后涌现出李林甫、杨国忠、杨炎、卢杞等权相。

颜真卿耿直，坚守礼法，辞色不肯稍逊，易得罪人。比如小他三岁的杜甫号“诗史”，竟从没提过在“安史之乱”中立下奇功的颜真卿。这可能是杜甫早期诗作散失多，也可能是杜甫的“布衣交”房琯罢相时，杜甫上书劝谏，引唐肃宗大怒，令崔光远、颜真卿“同讯之”，颜真卿刚弹劾了房琯同党李何忌，虽“讯”后未给杜甫定罪，但颜、杜俨然已分属不同阵营。

颜真卿与高适、岑参、元结、卢象、皎然、皇甫曾、戎昱、李华等名诗人有往来，与观念相近的杜甫反无。

在平原太守任上，颜真卿知安禄山必反，借口暴雨，暗中加固城墙、疏通城内水道，集合壮丁且暗储粮食，表面上则“会文士，泛舟外池，饮酒赋诗”，瞒过了安禄山派来的密探，以为“书生不足虞也”。

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河北二十四郡中，仅平原城未沦陷。唐玄宗知安禄山叛军横扫河北时，大呼：“河北二十四郡无一忠臣耶？”得知平原城仍在坚守，又大喜对左右说：“不知这个颜真卿长啥样，竟然做得这么好。”

他连郭子仪都敢批评

颜真卿与假装投降安禄山的常山（今河北省石家庄市周边，治所在今河北正定县）太守、堂兄颜杲卿倡义兵，取土门（又称井陉口，连接山西、河北的要道，今属河北省石家庄市），致十七郡反正，公推颜真卿为帅，拥兵20万。安禄山大惊：“我占了洛阳，却丢了河北后路。”

756年正月初一，史思明、蔡希德率两万叛军围常山城，唐太原节度使王承业有精兵万人，却不肯救援，经6日苦战，常山城陷落，65岁的颜杲卿与幼子颜季明被杀，颜氏一门30余人死难。2年后，颜真卿得堂侄颜季明头骨，写下名垂千古的《祭侄文稿》。

常山城失陷后，孤立无援的颜真卿只好弃城，率军向西寻找唐军主力。757年，颜真卿至凤翔（今陕西省宝鸡市）投奔唐肃宗，被任命为宪部尚书。因坚持礼制，颜真卿弹劾了宰相在内的几十名官员，并当面批评权相张镐，以“刚愎”“不宜久留京师”，外放蒲州（今属山西运城市）刺史，第二年左迁饶州（今江西省东北部）刺史，继而除官升州（今江苏南京）刺史，三年被贬三次。

760年，太上皇唐玄宗居西宫，颜真卿率百僚问起居，扶唐肃宗上台的权宦李辅国怒，贬颜真卿为蓬州（今四川省营山县）长史，颜“乐道自怡，不以介怀”。

762年，唐肃宗去世，唐代宗上位，召颜真卿回京，任吏部侍郎，没多久，颜真卿与权相元载又因礼制争吵，颜真卿后虽任三品高官，进封鲁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却无实权。

764年，郭子仪入朝，颜真卿指责他失礼，“径率意而指麾，不顾班秩之高下，不论文武之左右，苟以取悦军容为心”，称他肆作威福，却一味谄媚李辅国（时任军容使）。766年，颜真卿再被外放，这一次长达12年，777年才回京，已70岁。

回京后，颜真卿又与权相杨炎冲突，改任太子少师。783年，唐德宗试图削藩，引发“建中之乱”（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等藩镇叛乱），唐将李希烈趁机自立为帝，国号大楚。权相卢杞因私怨，竟建议唐德宗派德高望重的颜真卿去蔡州（今属河南驻马店市）“宣慰”，颜真卿明知此去必死，却不顾友人阻拦，毅然前行，被李希烈拘押两年，自作遗表、祭文，指寝室西壁下说：“吾殡所也。”

785年，颜真卿被缢杀，时年77岁。唐德宗罢朝五日，追赠为太师，谥文忠。

被宋人推上书法巅峰

颜真卿一生壮烈，但唐人不甚言其书法，或与当时主流推重的“晋风”区别太大。后主李煜说：“真卿之书，有楷法而无佳处。”

宋“庆历新政”时，范仲淹、欧阳修、胡瑗、韩琦、富弼、张方平、刘牧、宋希哲等代表的文人集团试图“治兵、治官、富国”，失败后，士风从“经世致用”转向“空谈心性”，纷纷以颜真卿自托。欧阳修说：“余谓颜公书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其端严尊重，人初见而畏之，然愈久而愈可爱也。”

学者周芳利认为，儒学复兴大背景下，宋人自我意识苏醒，“他们试图标榜一种自己独有的价值观，寻找、建立不同于唐以前文人群体的伦理标准”。

苏东坡、黄庭坚推崇颜真卿的书法技艺。黄庭坚说：“余尝评鲁公（颜真卿）书独得右军父子（王羲之、王献之）超轶绝尘处。书家未必谓然，惟翰林苏公（苏东坡）见许。”还只敢说颜书源自“二王”，觉得牵强，申明别的书家可能不同意，但苏东坡赞同。

朱长文干脆把颜真卿放在“二王”之上，称：“刚毅雄特，体严法备，如忠臣义士正色立朝，临大节而不可夺也。”“退之（韩愈）尝云:‘羲之俗书姿媚，盖以为病也。’求合流俗，非公志也。又其太露筋骨者，盖欲不踵前迹，自成一家，岂与前辈竞其妥帖妍媸哉。”意思是王羲之是俗书，颜书不像王羲之，因不屑于此。

颜书的“造神运动”由此进入高峰。宋徽宗时官方主持编纂的《宣和书谱》，收入颜真卿的28幅作品，包括《祭侄文稿》，并赞：“惟其忠贯白日，识高天下，故精神见于翰墨之表者，特立而兼括，自篆、籀、分、隶而下，同为一律，号书之大雅，岂不宜哉。”

只要不走向绝对化，“人如其书”亦有道理。学者丁少帅指出：“自宋代开启推崇颜真卿的热潮后，后代的书论或笔记史料凡是提及颜真卿书法者，无不冠之以‘道德楷模’并加以推崇、赞扬，‘以书喻人’的现象愈加明显。”

北宋灭亡后，《祭侄文稿》流出内府，元代曹大本、鲜于枢和张晏曾收藏，书法家鲜于枢称其为“天下第二行书”。

明代时，《祭侄文稿》曾入徽商溪南吴氏和王氏之手，清代徐乾学“重价购焉，惊喜累日”，可他的子孙未“永宝诸”，很快又落入重臣王鸿绪和他的哥哥王顼龄之手，几十年后又卖给盐商，乾隆五十一年（1786）入清宫，乾隆帝惊叹：“经千年沧桑之变而故纸宛存，诚有所谓神物呵护者也。”

历代都有批评颜书者，米芾说“颜鲁公行字可教，真便入俗品”“颜真卿学褚遂良既成，自以挑踢名家，作用太多，无平淡天成之趣……大抵颜、柳挑踢，为后世丑怪恶札之祖，从此古法荡无遗矣”，姜夔也说“颜、柳结体既异古人，用笔复溺于一偏”，康有为亦称“以视欧、褚、颜、柳，断凫续鹤以为工，真成可笑”。他们这么说，意在弦外，不必全信。

对艺术作品，总是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不必求意见一致，但《祭侄文稿》中蕴含的精神价值，值得所有后人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