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4 06:19
河南罗山采访第二天,大别山西麓的何家冲,山间的雨仍一阵接一阵。鸡笼山上,山岚未散,白茫茫地系住了重重山峦,天地间只余下一派苍茫。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拜访98岁的王传伟老人,他亲历了红二十五军长征出发的那个夜晚。
寻访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前一天,当我们满怀期待地敲开老人家的大门时,老人一听我们亮明身份,就连连摆手拒绝了采访。“老人不接受采访,之前还把别人撵出来过”,当地村干部说。
这盆冷水,让我们有些踌躇。但站在那棵静默伫立的银杏树下,我们不愿就此转身。亲历红军出征的见证者已然寥若晨星,我们渴望留住这份来自历史现场的鲜活口述。
打听到老人平时喜欢吃威化饼,我们便急忙赶到村里小卖部买下,带着这份小小的心意,再次敲响了老人的家门,耐心阐明来意。或许是这份执着和诚意打动了老人,他最终同意在第二天上午与我们聊聊。
风雨中的等待终有回响。
次日清晨,雨霁天青。我们沿着罗山“初心路”启程赴约,心里还在打鼓:老人毕竟年事已高,会不会忘了约定?会不会有其他顾虑临时又改变主意?
忐忑间,车已行至红军当年集结出发的那棵银杏树前。车门推开,王传伟老人竟早已在一旁的凉亭静候着我们。他身着一件洗得雪白的衬衫,连衣角的褶皱都似乎刻意抚平过。
山风拂过,我们忽然懂了老一辈人的“重诺”:当年红军在银杏树下许下的誓言,九十多年铿锵未变;老人应下的约定,即便年近期颐,也字字千钧。
在老人的静谧小院,访谈开启。王传伟生于1928年,红二十五军出发那年,他正好6岁。当思绪漫过92年的长河,他的眼神里仿佛有光在闪动,像是重新看见了当年那些年轻的身影。
王传伟记忆最深的,是银杏树下的那场集结。“那天下午,红二十五军在白果树(注:即银杏树)下集合。两千多人,都在树旁边站着,衣服破得很,有的还穿草鞋,大多是不到二十岁的娃娃。”
集结前,“红军是悄悄来的,今天几个,明天几个。我头回见着拿枪的,吓得跟着大人往墙后头躲,大人还笑我。”
这份孩童的恐惧,很快就消散了。“国民党来,是翻箱倒柜拿好东西。红军来了,他们有纪律,自带锅碗,在祠堂里做饭,还帮着干活。连医院都设在村里,给村里老太太看病不要钱。他们不拿一针一线,慢慢我就不怕了。”
红军把心窝子掏给了百姓,何家冲人便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这支队伍。当年何家冲全村不到四百人,为了给红军凑干粮,那盘石磨转了三天。“婆媳姑嫂都在磨道里转,磨的是米,也是心。炒面烫手,磨得手心起泡,没人吭声。”
人心这杆秤,就在那吱呀呀的磨道声里,称出了谁真谁假,称出了谁赢谁输。
他回忆起红军当年对村民讲过的话:“感谢何家冲的群众,我们是兄弟。将来革命胜利了,实行耕者有其田,土地就归人民。”那时候农民日子苦,听着像天书,村民半信半疑。老人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笃定:“可后来,红军说过的话,都实现了!”
1956年,王传伟站在那棵银杏树下宣誓入党。后来他当了20多年村党支部书记,领着乡亲们修路种茶,曾获评罗山县优秀共产党员。从那个躲在墙后怕兵的娃娃,到带着全村奔好日子的村支书,他的一生,就是大别山精神最生动的注脚。
“没有当年那棵树下走出去的娃娃们,哪有今天?”王传伟说。
采访结束,我们提出在银杏树下合影。老人特意拽了拽衣角,挺直了腰杆。快门按下,镜头里,98岁的老党员与92年前的记忆重叠。他身后的古银杏,在风雨洗练中愈发苍劲。
辞行时回望,老人已健步走回他的小院。门口那棵板栗树,缀满了沉实的栗苞,饱满得快要撑破外壳。银杏树下的草地上,土鸡悠闲踱步觅食;不远处,农家乐的炊烟正袅袅升起;来体验红色旅游的游客们,尽情享受着这里的山清水秀。树还是那棵树,可这里早已换了人间。
离开何家冲时,九龙河水自东向西,奔腾不息。银杏树依旧伫立,不声不响,却把所有的答案都刻在了年轮里:红军的诺言,有声;老人的守约,有痕;这九十多年的人间巨变,有根。
所谓初心,不过是当年树下的一句誓言,和九十二年后的一场守候。银杏不语,却早已把一切,说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