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出版社1984年出版

前不久，我和妻子去湖南永州旅游，绿皮火车到郴州站下来转乘旅游大巴。在驶往永州的高速公路上，远处群山次第扑面而来，放眼望去，群山间绿意连绵，粉墙黛瓦的小屋点缀其间，大巴在峰峦叠嶂中穿过一座又一座隧道。我不禁感叹：哦！湖南真是多山之地。

此时湖南籍作家彭见明的成名作《那山那人那狗》又浮现在心头。这是一部获奖小说。它主要写湖南乡间邮路上的故事：做了一辈子乡邮员的父亲因年老、腿疾即将退休。儿子子承父业，第一次踏上邮路，父亲执意要陪着儿子走一趟那条自己走了几十年的邮路。一路上，通人性的黄狗陪伴着父子二人跋山涉水，翻坡越岭，引路随行，将一封封信送到山里人家。故事围绕着父与子的情感层层铺展，缓缓入心。

回南京后，我从书架上抽出《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获奖作品集1983》，该书由作家出版社1984年9月出版。书中收录了陆文夫的《围墙》、史铁生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邓刚的《阵痛》等名篇，彭见明的《那山那人那狗》在第169页。

我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重读，每读一遍，仍觉格外动人。小说通篇很少人物对话，多用白描，文字干净到连父亲、儿子和黄狗的名字都没有。读者眼前展开的是一片云遮雾罩的大山，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字里行间诗意盎然。父子俩行走在艰险坎坷的深山邮路上，一面诉说着父子、家庭间的故事，一面叙写着邮递员与大山里的乡亲们产生的深厚情感。

第一次上路，儿子满以为乡民们会热情迎接自己，可大家对乡邮员的来来往往习以为常，冷清清的村委会让他失落。父亲说起曾经因为赶路、蹚冷水而落下的腿疼毛病，儿子却抱怨父亲的付出没人知道和理解，努力又有什么意义。然而，就在送完信件离开村子的时候，一众村民都来看望他们，儿子忽然明白这趟邮路承载了父亲多少的责任和牵挂，对父亲的理解也逐渐加深。他背着父亲过河，不再埋怨父亲常年工作缺席儿子的成长，踏上同一条邮路，他渐渐懂得父亲当年的一切苦心。父亲欣慰地在儿子背上流下了眼泪，也为儿子迟来的一声“爸”的呼喊而动容。文中，父子间表达情感的方式，看似清淡，其实浓烈无比，不染纤尘，清澈见底。与其说是短篇小说，不如说是一篇诗意绵长的散文，总让我读着读着热泪盈眶。

写《那山那人那狗》时的彭见明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业余作者，此前已有一篇作品发表于上海《萌芽》。1983年写完《那山那人那狗》仍投给《萌芽》，又于该刊1983年第5期上刊出，令他没想到的是随即被《小说选刊》第7期转载。小说还斩获1983年度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接到进京领奖的通知时，彭见明正在安徽的一个军营参加改稿会，时间紧迫，来不及回家整理行装，竟穿了双“解放鞋”赶赴北京领奖。多年后他回忆：“这一届上台领奖的，唯独我穿的是‘解放鞋’，这种鞋，轻盈、不打脚、耐穿，山里人穿着习惯。”

就是这样一篇诗意化的获奖小说，多年后被潇湘电影制片厂导演霍建起慧眼相中，于1999年将其改编拍摄成同名电影。据说，当初因小说缺乏情节，通篇散文意象化的文字，曾令不少同行认为很难用电影蒙太奇的方式表达。可霍建起却力排众议，钟情于这份纯美意境，请妻子苏小卫将小说先改写成电影文学剧本。

这部小成本的艺术片，获得第19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奖。饰演乡邮员父亲的滕汝骏获最佳男主角奖。扮演儿子的刘烨，那时还在中央戏剧学院读大二，这部影片后来让他声名鹊起。可谁知道这部影片问世之初，就像不少国产电影一样，仅售出电影频道播映权，无人问津。转机出现在2000年1月，日本资深发行人深泽一夫看过影片后大为欣赏，联合日本艺术影院购入发行权。影片于次年上映，广受好评，出现连日满座的火爆场面。原作者彭见明受邀访日，并为当地读者签名留念。

驰骋文坛数十年，彭见明笔耕不辍、创作丰硕，《那山那人那狗》收录在数十家出版社的选本中，另著有长篇小说12部，其中《玩古》获全国优秀长篇小说奖。我在近几年的《光明日报》“光明文化周末”版，常读到他的散文。他是从大山里走出的作家，是从社会底层生活中走出的作家，是为朴素人心与人间温情而写作。或许他仍穿着“解放鞋”在峰峦叠嶂的大山中深入生活，捕捉创作的源泉。

我的目光再一次停留在小说的结尾，儿子单独上路了，“老人又俯下身，用手替狗擦去眼泪，轻轻地喃喃地说：‘去吧。’于是，一支黄色的箭朝那绿色的梦里射去。”这个结尾余味悠长，我轻轻地合上了这本书。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