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刚过去没几天，处暑还在前头，老天爷像是憋了许久，昨天上午，京郊顺义哗啦啦下了一场透雨。

雨停之后，我踩着湿漉漉的道路往荷塘走去，空气里裹着水汽，混着青草的清香，一个劲儿往鼻尖钻。

雨后的荷塘，就好似有人蘸着清水重新泼墨画出来一般。荷叶碧绿圆实，一颗颗水珠在叶面滚来滚去，风轻轻一吹，水珠晃悠不停，亮晶晶的，如同撒了一地碎银子。

密密匝匝的荷叶之间，荷花格外惹眼。有的才刚探出尖尖的花苞，花瓣紧紧裹在一起，活像小姑娘攥紧的小拳头；有的正当盛放，粉白的花瓣缓缓舒展，托着嫩黄的花蕊，正是“亭亭净植”的模样，好似一群刚洗完澡的美人，满身水汽，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土。

明代李维桢有诗：“带雨香从衣上惹，凌波影入酒中浮”，说得一点不假。

雨后的荷香带着潮气，沉沉的，沾到衣裳上好久都散不开，叫人忍不住深吸好几口气。

可往荷塘深处再瞧，景象就不一样了。

昨天那场雨下得猛，不少荷花都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好些花瓣零散飘落，漂在水面之上。有的莲蓬被雨砸歪了，垂着头；还有几片荷叶更狼狈，边上撕出一道道裂口，就像扯破的绿绸子，蔫蔫地耷拉着，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宋代释居简在《立秋》里写下的“雨褪荷花瘦”，描写的正是眼前这番景象。

一场大雨过后，荷花仿佛一下子瘦下去一圈，看着不由得叫人心头一紧。

唐代李商隐那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又平添了几分冷清寥落的意味。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一片零落之间，偏偏还有几枝荷花直直地挺立着。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荷叶上，它们却丝毫没有弯下腰。

有一朵红莲，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好似刚刚哭过，花茎却绷得笔直，高高抬着头。

还有那半开的一枝白荷，风一吹晃了几晃，稳稳地又站住了。

南宋辛弃疾写的“晚风吹雨，战新荷”，单单一个“战”字，就把荷花迎着风雨较劲的那股倔劲儿写透了。

它们不和盛放的花儿争艳，也不像被风雨摧折的残荷，就安安静静立在塘中，该开就开，挺直腰杆，不躲也不避。

望着这满塘荷花，我心里忽然想通了，人这一辈子不也是这样吗？有的人一路顺风顺水，日子过得光鲜体面，就像雨后开得正好的荷花；有的人命运坎坷，被生活一遍遍打磨，如同塘里的残荷败叶，看着让人心疼。

可还有另外一些人，不管迎面而来的风雨有多猛烈，脊梁骨始终挺直，哪怕满身伤痕，也不肯低头趴下。

白居易有言“池上秋又来，荷花半成子”。

立秋已过，处暑将近，这一塘荷花各有际遇，也各有活法。

可无论怎样，它们的根牢牢扎在淤泥之中，没有一株愿意轻易弯折。这便是荷花藏在风雨里的风骨，也该是我们为人处世该有的姿态。

（文中图片：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顺义区摄影家协会原主席李宗印，昨天冒雨拍摄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