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8 08:20
在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张帆的家中,很难找到一个没有书的地方。从玄关到客厅,从书房到阳台,家中3万余册书籍构筑了一个属于他的“藏书王国”。
近日,当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探访张帆的书房时,这位以元史研究闻名的历史学家,回忆起多年前赶赴琉璃厂淘书经历时笑道,为了淘到好书,离书店还有两百米,自己的心就开始狂跳。那一刻,他满眼光亮,满怀感慨,他的真诚、谦逊和质朴,与满室书香产生奇妙共振。
书房里的“强迫症”
张帆的书房,可能是记者见过的最令人惊叹的私人藏书空间。不仅藏书量可观,而且每一格书架都严丝合缝,大开本的书籍与小开本的书籍分区明确,成套的书也按顺序依次排列。整整齐齐排列着的,不仅仅是书,更是一位学者试图用秩序对抗时间、用知识对抗遗忘的全部努力。
张帆说:“我从小就养成这个习惯,书一定要放整齐,坚决避免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后来,他上大学时书没地儿放,空间一点儿不能浪费,上面有点缝就横着插几本。张帆笑称这是“强迫症”,而且他还有另一种“反浪费强迫症”,“什么也不扔,稍微过期的东西也能吃,像很多老人一样,连塑料袋都存着。”
在追求物理空间的极致秩序的同时,张帆对旧书的深深眷恋在家中得以充分呈现。他家中的客厅、书房,以及两个小房间都摆满了各种充满年代感的书籍,这些书以历史类、文学类、哲学类等为主,分类、分区极其讲究。历史类、哲学类书籍主要分布在客厅和书房,“经史子集”以及民族史、思想史等书籍尽显学术名家的收藏雅趣。一整面墙的外国文学作品则安身在一个小房间,独成一道风景,记录着少年时期张帆曾经深藏不露的作家梦。还有一个小房间,则是中国文学史研究专著的世界,那些成套的书籍积攒下岁月时光,很多市面上已难得一见。
即便在阳台和玄关,张帆也为他热爱的书籍进行了专业分类。玄关的贴墙书柜放置科技史和艺术史方面的书籍,阳台的书架则摆放着多种辞书。
书里藏着年代故事
在张帆家里,每一本书都有来路,每一套书都藏着年代的故事。他买书的历史,几乎就是他半辈子的人生缩影。
张帆的众多藏书中,资历最老的当属杨伯峻译注的《孟子译注》。那是1980年左右,他喜获当地数学竞赛优胜奖,学校奖励几十块钱,于是买下这套书。书在学校的橱窗里展示了好几天,一个少年的荣耀,被一本泛黄的旧书封存。“当时还没决定学文,也读不太懂,但觉得这样的书应该有,将来一定要通读。”紧挨着《孟子译注》的是《论语译注》,那是张帆上大学以后的收获。“有了《孟子译注》,就一定会买下《论语译注》。”他收藏成套书的萌芽在彼时就已破壳而出了。
早在大学阶段,张帆就踏上了收藏“二十四史”的征程。那套40册的《宋史》,是他大四时从北京钢铁学院(今北京科技大学)旁边的高等教育书店打折买来的,42块钱一套,21块钱拿下,张帆满怀喜悦将一大捆书绑在自行车后座,它一路掉,他一路扶,从五道口一路折腾回北大。但这套书并没有安身之地,只得委屈地在床底下躺了多年,直到张帆博士毕业,他才解开捆绑在书上的绳子,让它重见天日。张帆说,“二十四史”在博士毕业前后就已陆续收齐,只是多年后,在他的藏书世界中,变得不算起眼了。
张帆的恋旧绝非仅指专业书籍,他拿出泛黄的多个《红楼梦》版本,满眼是藏不住的热爱。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戚序本紧紧排列在一起,它们就像是家族成员一样亲密。书架上还有成套的《红楼梦研究集刊》,尤其是第十四本,只有2000多册印量,是张帆早年从旧书摊上千辛万苦淘来的。“我这点儿收藏,红学家肯定看不上。”张帆笑着说。
张帆喜欢用书构筑足不出户的壮游。他算是真正的宅男,很多时候宁肯待在家里翻书,也不愿意走出家门。“在室外,温度又适宜,又没有蚊虫,又不刮风,又不下雨——这样的时间并不多。”但他翻出了一整套各省的《风物志》,从北京、天津到云南、西藏,全买齐了。“这是上个世纪买的,那时候出门少,也没钱,还没时间。看了书,就相当于我游遍了全国各地。”
张帆家中的书架上,除了密布的各种书籍外,也有一些摆件,最显眼的则是他和夫人的几张合影。张帆回忆,大约十多年前,网上有人拍卖上个世纪出版的《天一阁藏明代方志选刊》(全套68本)中的53本,起拍价100元。张帆和夫人商量,夫人说,“买吧,就100块钱。”但张帆心里暗想,这哪儿是一本100元,而是53本,一共5300元(其余15本,后来逐渐配齐)。直到这些书全部运到家的时候,张帆夫人并未责怪。她只是和张帆约法三章,哪里都能放书,但卧室不行。那是这个“藏书王国”里,唯一的一道红线。
“高级社恐”的学者
很难想象,这位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教授,会用“社恐”来形容自己。
“我从小就是那种见人不打招呼的,走在路上看到叔叔阿姨,一缩脖子就溜过去了。”张帆15岁时以内蒙古高考状元的身份进入北大,这段经历并未给他带来光环。“当年的北大鄙视高分的人,觉得你什么也不会,就会背。”大学期间,他甚至不敢参加讨论课,怕被点名发言。他说,即便到今天,他也是“高级社恐”,只是将之深藏于内心罢了。
或许正因为如此,张帆才乐于将自己的身心都投入到藏书生活中。他甚至穿越百年,找到了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清代学者李慈铭。“他用一个字来概括人生中最喜欢和最不喜欢的事,最喜欢的是‘书’,最不喜欢的是‘事’。”张帆说,他也是如此,他一直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帆更因为内向的性格,无形中影响了他对历史研究道路的选择。那是上世纪80年代,面对竞争激烈的热门断代史,他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报考元史。“那个专业没人报名,只要过了线就能上。”从此,他走进了那个史料稀缺、研究难度极大的领域。
“搞元史研究的人,全世界大概不到两百个。”张帆伸出两根手指。但在这个狭小的学术圈里,他的“社恐”反而成了专注的助力——面对故纸堆里那些几百年前的灵魂,他艰苦跋涉,几十年从未放弃。或许今天的年轻学者已无法理解,张帆当年博士论文的书写、修改、誊抄,总共三轮下来,足足写了50多万字。而为了找线索、查资料,他常年大海捞针地翻书,但常常会一无所获。最近二十多年,有了电子文献检索,张帆“感觉更多的是帮助”。但AI来了之后,他也感觉到了变化,“它是要抢你饭碗的,它基本上自己就全做了。”
张帆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历史学者都有危机感”。于是,在接近60岁的时候,他开始了新的尝试——做系列讲座,讲元朝人物。不讲大家熟悉的成吉思汗、马可·波罗,而是挑那些不为人知的人,通过他们的人生,让普通人近距离地看那个时代。“你会发现元朝人物其实跟别的朝代的人也差不多,都面临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困境。”
“我自己写的书,沧海一粟都谈不上。”但这一次,张帆在努力跳出学术写作的圈子,试着写让更多大众能读进去的书。书稿已经出来了,但他并不满意,“还有很多地方没讲清楚,还要继续改。”
离书店200米心就狂跳
张帆从不把热爱挂在嘴边,但是在谈到书的时候他却多次用到类似“激动坏了”这样的字眼。
午后的阳光强烈,张帆站在夫人精心打理的小院里,怀想起多年前的狂热和激情,“年轻时候去琉璃厂,离着还有两百米,心就开始狂跳,一想到能看见那么多书,就激动。”他回忆起在1995年,为北大新生成功上了一堂“课”:这是他的同事、历史学家罗新的主意,他希望张帆给同学们“表演”买书。当天,张帆和同学们在琉璃厂古籍书市汇合后,很快大显本色,他疾速穿梭在一个个书摊前,这个书摊买一批,那个书摊又买一批,最后又是背又是提,带着填满书的大小书包、口袋离开。这场景着实让新生们惊了:从来没见过人这样买书。
张帆对于书籍的狂热,源自他曾经的“饥饿”。他说自己小时候不缺吃的,但是缺书,满眼看到的书不是残缺不全,就是破旧不堪,儿时对书的饥渴终于在多年后爆发,每当手碰到书的瞬间,他觉得自己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