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外文却译遍西方小说,林纾晚年为何甘当大清孤臣?
北京日报客户端 | 作者 肖伊绯

2026-08-18 15:31 语音播报

深读

重读《茶花女》,总会想起中国近代翻译西方文学的奠基人之一林纾。林纾不懂外文,却凭借与王寿昌、魏易等精通外语者合作,以口述笔译的方式,翻译近200部欧美小说。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他与王寿昌合译的《巴黎茶花女遗事》,译笔凄婉,打开国人接触西方文学的窗口。

林纾

但是,就是这样一位为近代国人推开一扇眺望西方文学的窗口,开风气之先的翻译巨匠,却在晚年对清廷极度眷恋,因而颇受争议。

谒陵自诩“沧海孤臣”

那是113年前的冬天,时为1913年11月16日,光绪皇帝的陵墓(崇陵)终于竣工,年过花甲的林纾(字琴南,号畏庐)闻讯启程,前往祭拜。时值大雪弥天,冰冻三尺,林老夫子刚至宫门,遥望数十丈外的祭殿,情不自禁,匍匐陵下,哀声大呼:“呜呼!沧海孤臣犯雪来叩先皇陵殿!”

崇陵旧照

三叩九拜之后,他伏地失声大哭。这一哭,惊动了仍占着紫禁城的逊清小朝廷,遂以宣统皇帝溥仪之名,赐予林纾“四季平安”春条一幅,以表抚慰。忽然得赐“御书”,颇感荣宠的林老夫子,忙不迭叩谢天恩,旋即精心绘制了一幅《谒陵图》,又作《谒陵图记》,称颂光绪与隆裕皇后。那题写于图卷之上的跋文,有这样一番诚惶诚恐、苦心孤诣的表述:“图付吾子孙,永永宝之。俾知其祖父身虽未仕,而其恋念故主之情,有如此者。”

“身虽未仕”说明了林纾的处境。林纾出生于1852年,他在31岁就中了举人,但此后20年,先后7次千里迢迢自闽乡赶赴京城参加会试,却均遭落第。后来翻译《巴黎茶花女遗事》大获成功,才打开了人生的另一条路。

此次雪中谒陵及绘制《谒陵图》的经历,于林纾个人而言,自是有着非同凡响的意义。另一方面,林纾昔日的绘画功底因之得以展现,这似乎又促成了他晚年谋生方式的某种转变。林老夫子不再单纯地依赖译书挣取稿酬,还开始替人画画贴补家用。这可能也是有的研究者认为他在1913年后的译著,水平不高、错讹增多、缺乏活力的又一重要原因。毕竟,一个心灰意懒的花甲老人,还要兼顾绘售画作,还在艰难谋生,是不可能再为那个时代的文坛去增添活力了。

不难发现,林纾为了推销自己的画作与艺术事业,还得借重自己曾经的文坛影响力,时不时在一些文学刊物上,做一系列售画的广告。从八尺到二尺的画幅,从斗方到折扇的规格,皆一一标明售价。观此广告,不禁令人心生揣想,此时的林纾,绘售画作的收入,恐怕已是其译著稿费之外的重要经济来源之一了。广告文本之末,林老夫子还自嘲似的附上一首打油诗:“亲旧孤孀待哺多,山人无计奈他何?不增画润分何润,坐听饥寒作甚么!”

在诗中,林纾以“山人”自况,再一次重新定位了自己的社会身份,以“山人”这一隐逸世外的社会形象,界定出了其人主动寻求“边缘化”人设的某种人生姿态。这一次,老翁想专事绘画、安心卖画,不再只是售卖“林译”小说了。

不识外文却译著颇丰

在绘画之余,晚年林纾的译著工作仍在继续,只是译著的内容更倾向于神怪与侦探类型的小说,与当时国内读者的口味偏好及流行趋势可谓是亦步亦趋,保持着较为可观的市场占有率。

虽然林纾还是执意保留了译著的文言文格式,始终不愿意与白话文的“通俗”为伍,可原著内容如何,究竟有无其前期译著时所看重的所谓“历史意义”与“社会价值”等,已经不再探究甄别,一旦有口译者合作,他统统照单全收。上百部外文小说,在这个终生不识洋文、毕生不写白话文的老翁笔下,一股脑给“转译”了出来——所谓“林译”小说,是一本接着一本,流水线式地接续出版。而所有这些,于业已步入暮年的林氏来说,无非只是干着一桩计件工资的活计,以此谋求生存、养家糊口而已。

自1913年始,林纾几乎每年都会极为郑重、颇为尽力地去办一件事情,那就是虽终生未入仕途,却仍旧怀着一颗“沧海孤臣”之心,去拜谒光绪皇帝的陵墓。时至1922年的清明节,已过古稀之年的林纾,拖着孱弱老病之躯,第11次也是最后一次拜谒光绪皇帝的陵墓。

林纾绘《桃花源》

这一年秋天,逊帝溥仪新婚大典,林纾再一次施展绘画才华,精心绘制四镜屏晋献。溥仪感念其赤诚忠贞之情,特书“贞不绝俗”匾额赠予。林纾感激涕零,为之作《御书记》云:“呜呼!布衣之荣,至此云极,一日不死,一日不忘大清,死必表于道曰:‘清处士林纾墓’,示臣之死生,固与吾清相终始也。”

看来,在1924年寿终之前两年,林老夫子再一次找到了自己的社会角色定位——既是“孤臣”,亦曾“山人”,终至“贞不绝俗”的大清帝国“处士”。

耐人寻味的是,这一年,林纾与陈家麟合译了西班牙小说《魔侠传》,即那本今译为《唐吉诃德》的名著。在林老夫子的心里,是不是把自己也想象为唐吉诃德呢?


编辑:杨昌平

打开APP阅读全文
APP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