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可以逆转或延缓糖尿病的进展，通过减少久坐，改善能量摄入，结合改善饮食结构，可以有效降低发展为2型糖尿病的风险。对糖前期人群来说，餐后步行、规律抗阻训练和体重管理，是降低风险的“三件套”。对于已经确诊糖尿病的人来说，目标是通过运动“安全控糖、减少波动、预防并发症”。美国运动医学学会2023年指出，运动是2型糖尿病患者控糖的有效手段，患者应规律进行体育活动，减少久坐。但对于糖友来说，运动导致的低血糖同样值得重视。

记者：低血糖有时比高血糖的危害更大？

许玉雄：低血糖是运动相关血糖管理中最重要的急性风险之一，尤其见于1型糖尿病患者，以及使用胰岛素或胰岛素促泌剂的2型糖尿病患者。美国糖尿病协会（ADA）2026年标准将低血糖分为：1级低血糖为血糖<3.9 mmol/L（70 mg/dL）且≥3.0 mmol/L（54 mg/dL），2级为<3.0 mmol/L（54 mg/dL）；3级低血糖则指伴明显认知或身体功能障碍、需要他人协助处理的严重事件。血糖进一步下降时可出现注意力下降、反应迟钝、视物模糊、行为异常和意识混乱。运动过程中出现判断力下降、协调能力下降或头晕，增加跌倒和器械运动损伤的风险。

记者：运动导致低血糖的原因是什么？

运动诱发低血糖是由于运动引起的葡萄糖利用增加与机体葡萄糖供应、胰岛素水平及碳水化合物摄入之间出现不平衡。

运动初期，肌糖原为运动肌肉提供即时燃料。随着运动的进行和肌糖原的减少，能量来源逐渐转向，并逐渐增加循环葡萄糖的利用。正常运动时，骨骼肌收缩通过信号通路促进GLUT4转位，使葡萄糖进入肌细胞，提高肌肉葡萄糖摄取。运动结束后，肌肉对胰岛素的敏感性还会进一步提高。

在健康人中，开始运动后胰岛素分泌会下降，同时胰高血糖素、儿茶酚胺等升高，使肝脏增加葡萄糖输出，从而抵消肌肉大量消耗的葡萄糖。但如果糖尿病患者使用的是外源性胰岛素，胰岛素进入血液后无法在开始运动时迅速消耗；如果运动时血液中仍存在较多活性胰岛素，便会形成肌肉摄糖增加+肝脏葡萄糖输出受到胰岛素抑制的双重作用，从而导致血糖下降。

下列因素尤其容易诱发运动性低血糖：

1. 中低强度持续有氧运动大量消耗葡萄糖。慢跑、骑行、游泳和长时间步行，肌肉持续摄取葡萄糖，因此通常比短暂高强度运动更容易使血糖持续下降。相反，冲刺、力量训练或高强度间歇运动可因儿茶酚胺上升暂时维持甚至升高血糖，但运动后的低血糖风险仍不能完全排除。
2. 运动前碳水化合物储备不足。空腹运动、长时间没有进食、限制碳水化合物或长时间耐力运动后肝糖原和肌糖原减少，都会降低机体维持血糖的能力。运动期间如果碳水化合物补充不足，发生低血糖的概率会进一步增加。
3. 运动后胰岛素敏感性增强。运动结束并不意味着低血糖风险立即消失。运动后肌肉需要重新合成糖原，但肌肉胰岛素敏感性在运动后提高，会从血液中继续摄取葡萄糖，因此可能出现延迟性低血糖。研究显示，低血糖可以在运动结束后数小时发生，其中夜间低血糖尤其值得注意。运动后迟发性低血糖常发生于运动后约6–15小时，因此下午或晚上进行较长时间运动后，当晚睡眠期间仍需要关注血糖。

记者：如何判断自己低血糖了？

许玉雄：通常用以下方式判断：

使用胰岛素、磺脲类或格列奈者，运动前测血糖：

血糖＜5.6 mmol/L：先补15-30g快吸收碳水（葡萄糖片、半杯果汁等），15分钟后复测，≥5.6再运动。

血糖＞13.9 mmol/L且伴酮症（口渴、恶心、乏力）：不宜运动。

记者：运动过程中出现低血糖应该怎么处理？

许玉雄：运动中若出现心慌、手抖、冷汗、头晕、乏力；立即停止并检测血糖，按“15-15原则”处理：补15g快吸收碳水；15分钟后复测；若血糖仍＜3.9 mmol/L或症状未缓解再补15g。若意识模糊、不能吞咽、抽搐或昏迷，立即呼救，必要时可就医注射胰高糖素。如果患者已经意识不清、惊厥或无法吞咽，属于严重低血糖，应及时就医，不要强行喂食或灌含糖饮料，以免误吸。

图1：低血糖的识别与运动禁忌

记者：糖尿病患者应如何开展运动？

许玉雄：糖尿病患者应在运动前接受医生评估，确定是否存在可能导致某些类型或强度运动禁忌的糖尿病并发症。例如，高强度有氧运动可能不适用于增殖性视网膜病变、严重非增殖性视网膜病变或未控制的高血压患者。对于诊断为周围神经病变的患者，应根据具体情况进行评估，并根据其足部溃疡的易感性来决定进行负重或非负重活动。

在无禁忌症（增殖性糖尿病视网膜病变、严重非增殖性视网膜病变或未控制的高血压）的情况下，可以每周进行2次120分钟的中等强度有氧运动（最大摄氧量的50-70%）+3次短时间抗阻训练。这种运动方式可以减缓随着年龄增长而自然发生的肌肉量、功能能力和静息代谢率的下降，以及胰岛素抵抗和脂肪堆积的增加。

记者：糖尿病并发症患者可以运动吗？选择什么运动？

许玉雄：糖尿病并发症患者可以运动，但必须避免以下情况的出现：

1. 增殖性视网膜病变或近期玻璃体出血：避免剧烈运动、头低位、憋气发力。
2. 严重周围神经病变：避免长时间负重或高冲击运动。
3. 足部溃疡未愈合：避免站立负重。
4. 不稳定心绞痛、急性感染发热、明显酮症：先就医评估，不自行运动。

参考文献

1. International Diabetes Federation. IDF Diabetes Atlas, 11th ed. Brussels, Belgium: International Diabetes Federation, 2025.

2.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Diabetes. Fact sheet. Updated 14 November 2024.

3.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National Diabetes Prevention Program: lifestyle change program. Accessed 2026.

4. Colberg SR, et al. Physical Activity/Exercise and Diabetes: A Position Statement of the American Diabetes Association. Diabetes Care. 2016;39(11):2065-2079.

5. American Diabetes Association. Understanding Blood Glucose and Exercise; Hypoglycemia (Low Blood Glucose); Hyperglycemia (High Blood Glucose). Accessed 2026.

（本文得到首都体育学院于彦丽教授团队支持）制图/史伟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