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2 09:26
商务印书馆2015年6月出版
午后雷阵雨后,我在操场快走,见几位女士正弯腰蹲在绿化带里拾地衣。这种在高温缺水时像刺青一样纹进石砾、泥层表面,吸饱雨水后又如海绵般迅速膨胀的生命,当地土话叫“地滑塌”,还有“地木耳”“地皮菜”“雷公屎”等不少生动的别名。拾回家漂净,和鞭笋、桃胶、雪里蕻同煮,是雨后限定款佳肴。一口下肚,如戴维·乔治·哈斯凯尔在《看不见的森林》里所写,自己与大自然破损的联络,重新恢复了。
不久前给几个孩子推荐课外书,选了这本稳居豆瓣9.1高分的《看不见的森林》,由此也开启了重读之旅。全书由43篇观察笔记组成,作者哈斯凯尔借用藏传佛教“坛城”的概念,在美国田纳西州东南部坎伯兰高原的悬崖边,圈定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地方——像扔了个铁环,随机圈定一个区域。在这座“自然城邦”,他用一整年时间,记录下四季流转中无数生命的生存轨迹。
第一篇《伙伴关系》的主角之一,就是地衣——一种由细菌或藻类与真菌共生而成的特殊生命体。它能在绝大多数生物都无法存活的极端环境里活着,靠的不是单打独斗的强悍,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生命的联合:真菌构筑起微观家园,为藻类“搭建房子”;藻类通过光合作用,为真菌“提供食物”。各出所长,活成新的生命体,成为森林里最有说服力的“合作”典范。
与地衣形成对照的,作者写了铁线虫——它钻进寄主身体,最后让寄主爆裂而出,过程像看异形破胸的科幻片。作者没有给自然套上一层美好的滤镜,不是只挑赏心悦目的来讲。他把光明和黑暗一起摊开在读者面前,不回避,不美化,用最扎实的科学真实,让你在震撼里接住一个最朴素的真相:生态系统不是田园小诗,它的复杂、残酷、生机,是长在一起的。若接纳不了它的残酷,也就无法读懂它的完整。
据物写物、呈现原貌,博物学的价值就在于不讨好、不粉饰的诚实姿态。
有一则流传很广的自然教育小故事:一位小学老师列出20个常见的企业商标,再配上20种本地常见的野生生物,让一年级的孩子们逐一辨认。结果,孩子们能准确说出绝大多数商标的名字,却几乎叫不出任何一种身边物种的名称。某种意义上,《看不见的森林》可以成为孩子们的一堂“自然扫盲课”。最难得的是,身为博物学家的作者,不会直接使用“美丽”“壮观”“震撼”等抽象词汇,而是挖掘事物最独特的印记,将抽象的感受转化为具象的文字,从而打通人的多感官体验。他把风写成诱使枫树的孩子们出门漫游的神,说蜗牛靠雌雄同体的混合投资策略拿到了更高收益,把星繁缕叫作天生的装饰艺术家。一只飞过坛城上空的昆虫,会受到各色气味、色彩与诱惑物的轮番轰炸——这一切都是在试图引诱它光顾花朵们临街的门面。拟人与跨学科的比喻,将科学严谨性与文学感性完美融合,增添了阅读的趣味性。
于是我们能读到这样的句子:在粉红色花药间游弋的黑蜂,是沾满玫瑰色糖霜的巧克力糖;铺在砾岩表面的黄油和果冻膜,只有蜗牛的齿舌才能刮挫;欧洲蛞蝓的外套膜,好似酥皮点心外面凝结的糖霜……视觉和味觉的互通,让阅读有着逛美食一条街的错觉。
整本书藏着很多微距镜头般的观察,如蚂蚁运种子的记录,堪称细节描写的典范。
身高一米八的作者趴在地上,看“一只蚂蚁抓住果实,又丢开;另一只蚂蚁碰了碰果实,又丢开”。每一次,果实都没有成效地移动几毫米,直到一只大蚂蚁出现了。“它用触角拍拍果实,又用嘴巴两边伸出的钩状下颚咬住。这颗果实同蚂蚁一般大,但是蚂蚁把果实抬到了头顶,口器牢牢地扎进果实钝白的末端。”大蚂蚁翻过一根根枫树叶柄,爬出树叶缝隙,穿过成堆的葇荑花絮,最后到达落叶丛中一枚便士大小的洞口里,整个果实移动的距离大概有一尺。在坛城上,一颗春天的果实就此回归大地,当蚂蚁把果实外面的油质体吃完,这颗果实就会开始新的生命循环。
初读《看不见的森林》,记住的都是博物学家笔下那些鲜活的细节。这次重读,在蚂蚁毫米级的挪动里,看见了动植物间的利生关系,也懂得了作者深情的心意——每片腐叶都是一个小屋顶,每道蚁路都是一条通勤巷。我们匆匆路过的“不起眼的角落”里,隐藏着一个个安身立命的小部落。人要学会看见、尊重其他生命的存在,才能维持赖以生存的环境基础。从看见细节到理解共生,是重读本书最大的收获。
(作者为散文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