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孤岛》:日记是纸上的孤岛
北京日报 | 作者 付杰

2026-08-23 07:00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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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孤岛》尼古拉斯·马莱斯 索菲·普雅斯 著 马玉珂 译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我再也离不开我的日记了。”弗朗茨·卡夫卡(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先驱)在1910年12月16日的日记中写道。卡夫卡的性格可以说是无可救药的悲观、郁悒,他很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在父亲面前,他终生都是惶恐的“儿子”;与交往多年的恋人菲莉丝·鲍尔,最终也以分手收场。然而,他在日记中建立了一个丰富宽阔的世界,自身也得以自由地舒展其中——创作小说、记录生活、释放情绪,并与自我展开流畅的对话。

日记是自我的孤岛

《纸上孤岛》也收录了卡夫卡的日记,日记之于卡夫卡——正如书中所说的——是“他在那些美好时光和糟糕时光的同伴”。除了卡夫卡,这本书还收录了其他85位历史人物的日记,有作家、画家、科学家,也有冒险家、旅行者和普通人,比如蜚声世界的维克多·雨果(法国19世纪浪漫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司汤达(19世纪法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居里夫人(波兰裔法国著名物理学家、化学家)、欧仁·德拉克罗瓦(法国浪漫主义画派的旗手和代表画家)、西蒙娜·德·波伏娃(法国存在主义作家、哲学家)等,也有很多陌生的名字,如邦雅曼·贡斯当(法国文学家、政治思想家)、热纳维耶芙·布雷东(19世纪法国的日记作家)、伯努瓦特·格鲁(法国记者、作家)等。值得一提的是,本书的两位编者为法国人,因此书中所收录的日记作者也多为法国人。这或许还与法国的日记文化传统有关:在法国,日记不仅仅是关于日常生活的文字记录,很多人视其为严肃的文学创作,愿意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书写一部独属于个人的“人生巨著”。

所谓“纸上孤岛”,用书中的话来讲——“为自己而写,去书写自我,造一座纸上的孤岛,在这里,你是唯一的子民,也是唯一的国王:这正是日记最重要的使命。”英国玄学派诗人约翰·多恩说:“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它强调了人类社会无法挣脱的联结,但我们仍然可以通过日记为自己建造一座“孤岛”,在这座岛上我们是完全自由的个体,可以将自身的喜悦、愤怒、幸福、痛苦毫无顾忌地安置其中,让那些伪装的面孔、虚假的情感无插足之地。

在私密与公开间摇摆

作者说,日记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是一次特殊的见证,让我们能够潜入到一个人独一无二又大部分时间都被隐秘起来的内心世界”。是的,日记是最私密的文体(如果算得上一种文体的话),这也是为何我们阅读别人的日记时会有一丝窥私欲般的罪恶感。

有的作者还会将其日记带入坟墓,以示绝不让世人看到的态度,也有不少作者表示要等其死后若干年才允许公开出版其日记,比如朱利安·格林(法裔美国作家)、卡特琳·波齐(法国女诗人、作家)、勒内·艾田蒲(法国著名作家)。但这依然会面临一个问题:如果作者明知其日记日后会出版,还会给予日记完全的坦诚和真实吗?写日记这一行为是否有可能沦为一种暂时私密但迟早会公开的个人表演?在我看来,这可以说是日记最大的“伦理”问题之一。

日记不仅是一个人的编年史,更是一种面向自我、面向内心的深度写作,诚实和真挚是其最宝贵的品质。如果作者知道其日记早晚会出版,其个人形象必然要接受公众的审视和评判,因而难免在其中掺入伪饰的杂质,日记的“美德”自然动摇,此时日记在本质上更近于即时的自传或回忆录。当然,也有一些作者试图保持日记的纯粹性,采用加密语言写下日记,以阻碍后世的破译,书中的塞缪尔·佩皮斯(英国作家和政治家)、司汤达、克桑罗夫(法国作家阿尔弗雷德·卡皮的笔名之一)等均有此举。

日记用来疗愈和对抗遗忘

不管如何,对于日记作者而言——尤其是那些长年累月的写作者——日记仍具有不可或缺的价值,书中所收录的这些日记,其功能大致可以归为两类。其一是自我疗愈,既包括身体层面,也包括精神层面,前者如瓦莱里·拉尔波(法国作家、诗人,用日记记录心跳和就诊次数)、玛丽·勒内吕(法国剧作家,年少时便失聪失明,日记帮她摆脱身体的禁锢);后者如居里夫人和罗兰·巴特(法国著名文学批评家),他们均经历了丧亲之痛,日记是他们宣泄悲痛的重要渠道,这些文字平实质朴,却饱含情感,让人动容。其二是对抗遗忘。对有些人来说,日记能够让自身免于被世人遗忘,比如早逝的莫里斯·德·介朗(法国浪漫主义诗人和日记作家)和玛丽·巴什基尔采娃(俄裔法籍画家、雕塑家、日记作家),日记可以说是他们最重要的作品,没有这些日记,他们的名字恐怕早已消逝于历史的尘烟之中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日记则是他们对抗遗忘、储存记忆的载体,乔治·佩雷克(法国当代先锋小说家)、司汤达皆是如此。

毫无疑问,日记既是个人生命的见证,也是人类历史的见证,那些无论风平浪静还是跌宕起伏的事件,作者通过文字将其定格在某个隐秘的角落,为后世的研究者提供了第一手的文献。或者说,日记发挥着打捞记忆、拯救历史的作用,无数人的日记汇集在一起,无异于建立了一座宏阔的纸上博物馆,里面陈列着人类的知识、真理与良知,当然也有欲望、邪恶与堕落。

此外,本书所选的日记是从二百余幅手稿中筛选出来的,书中插入了大量古色古香、质感十足的图片,让我们得以一睹其原貌。那些修改的痕迹,暗示了日记作者矛盾、挣扎的情感,而泛黄褪色、斑驳沧桑的纸张,像是隔着遥远的时空,诉说着古老的秘密。我们也好像窥探他人隐私的窃贼,带着某种不道德的心情,去阅读前人写下的那些试图永远隐藏起来的心事。

在这个通讯发达、信息泛滥的互联网时代,还有多少人会在纸张上写下自己的每一天,或者给远方的亲友寄去一封手写的书信呢?一切都太快了,各种眼花缭乱的视频和应用霸占了人们的时间和注意力,我们再也没有闲暇像波伏娃一样,去描述自己与恋人萨特交往时的“焦灼、疲倦、欲望、绝望、嫉妒、怨恨”。电子产品重塑了人们的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书写日记的传统日渐式微,随之远去的还有那个“车、马、邮件都慢”的时代。

在放下手机的片刻,我们不妨拿起这本书,进入这些人的日记之中,在文字的温度中去感受那种日益稀缺的体验,那种正在迅速消逝的与自我的联结。或许你会在某个瞬间惊醒:游戏、短视频、娱乐节目固然让人沉醉,但我们也需要一个安全且独立的空间,去容纳倦怠的情绪和思绪,最重要的是,去重新建立与自我的紧密联结。而要实现这一切,没有什么比一本日记本更为便捷的了。

(作者为书评人)

京报读书

编辑:李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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