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草一木一忠魂,一山一石一丰碑
北京日报 | 记者 刘昊 李俊瑶 李祺瑶 金瑶 问欣 美编 杨盼

2026-08-24 08:10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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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说下就下。

湘江滚滚,水位上涨,渡口被淹,水面上只余“凤凰嘴渡”四个字。风平浪静,渡江亦不易,更何况是92年前,那惨烈的一役。什么是长征,什么是血战湘江,只有真正走在长征路上,真正站在湘江边,才能体会。一草一木一忠魂,一山一石一丰碑。

山石皆丰碑

这是最惨烈的一战。

1934年11月,连续突破三道封锁线的中央红军,准备强渡湘江。数十万国民党军队围追堵截,湘江畔,脚山铺、新圩、光华铺……红军将士浴血奋战,在付出巨大伤亡后,中央红军从全州大坪、屏山、凤凰嘴和兴安界首四个渡口,渡过湘江,此时,本有8.6万余人的队伍,只剩3万余人。

惨烈,并不仅仅体现在数字中,还在滚滚的湘江水中,在酒海井的深渊中,在耳木洞的黑暗中,在散落山间的红军墓,在“十年不食湘江鱼”的民谣中……

“英雄血染湘江渡,江底尽埋英烈骨,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副馆长胡雅馨唱着民谣,眼中泛着泪光。她身后,大刀、长矛挂满了一面墙,只有一门迫击炮显得有些特别,这是从湘江泥沙中打捞出来的红军重武器。

每次讲到“武器墙”,胡雅馨都有些激动,她爷爷是红军,参加过湘江战役,“当年,爷爷和战友们就是拿着大刀、长矛,与敌人的飞机、火炮厮杀,却毫不退却,成功突围,那是怎样的英勇啊……”

纪念馆一侧的山坡上,散布着形态各异的山石,其中有85块巨石插着红旗,那每一块巨石下,都安葬着红军烈士的遗骨。

山坡的对面,就是当年脚山铺阻击战的战场,如今已是车水马龙,万家灯火。

山河无恙,英魂长存。他们望着,他们,一定看见了。

重走的力量

为什么总有人在重走长征路?

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穿着骑行服的施忠培站在台阶上,又回头望了望纪念馆正门上巨大的红星。

施忠培是南京人,他和队友从南京出发,一路骑行长征路,经安徽、湖南、江西,抵达广西。烈日当空,他的皮肤已晒得黝黑,“这点苦不算什么,90多年前,先辈们一路长征,那才叫苦。”施忠培说,他就是要来看看,“正是他们吃的苦,才有我们现在的和平与自由。”施忠培还要去渡口,去雪山,去草地,去红军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我都会拍照,发朋友圈,让更多的人知道红军长征。”

湘江支流灌江,在灌阳蜿蜒流淌,一顶巨大的红军帽出现在山岭间,这是湘江战役新圩阻击战酒海井红军纪念园。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小汽车,“重走长征路”——车身上的横幅特别醒目。车主文化,来自湖南常德。“这是一条让我越走越安静,越走越有力量的路。”文化一路都在车上吃住,每次出发都要检查一下横幅,他愿意和每一位碰到的人聊长征,“这是一条吃苦的路,也是一条通往幸福的路,每个中国人都该走一走。”

从大坪渡口到凤凰嘴渡口,当地沿着湘江修了一条10公里的步道。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讲解员蒋碧琼,经常会带着中小学生徒步研学,“这算孩子们的‘小长征’,虽然挺累的,但他们没一个人退出。”蒋碧琼说,孩子们经常会问“冬天过江,冷不冷?”“水这么急,他们怎么过?”这一个个问题,就像是种子,把长征精神种在了孩子们的心中。

湘江滚滚,红军用脚踩出的路,如今已高速纵横,一条“桂林红色湘江”旅游巴士线路,贯穿全州、兴安、灌阳、龙胜、资源、灵川及猫儿山区域,开行一年,乘客已超15万人次……

为什么总有人在重走长征路?这就是答案。

永远要记得

天,又阴下来了,湘江战役新圩阻击战酒海井红军纪念园更显肃穆。

34.11米高的步枪雕塑、27.81米高的“红军帽”墓冢,每一个数字都诉说着铭记。纪念园的“设计师”吕辉,大学学的是经济,对数字很敏感,他想用这样的方式,提醒到纪念园来的人们。


在湘江战役新圩阻击战酒海井红军纪念园内,以红军帽为造型的红军墓冢格外醒目。

吕辉大学毕业后,到民政部门工作,开始研究红军长征历史,如今他已是灌阳红军长征湘江战役文化保护传承中心主任。

这座纪念园,倾注了吕辉太多的心血,纪念园中的文物,他如数家珍。他盼着能再找到酒海井罹难的烈士遗骨,他盼着能让更多的红军烈士“回家”。“我们要记得,一直记得。”他说,这就是他工作的意义。

自2019年建成开放以来,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已累计接待游客1000余万人次。因为长期讲解,胡雅馨的声带受到不可逆的损伤,但每次,她还是用最大的力气、最饱满的情绪讲着红军的故事,“一定要讲的,因为我们必须记住。”

桂林电子科技大学教师韦顺忠,是位“95后”,2025年,他到大坪村任驻村书记,大坪渡口就成了他的课堂。学计算机与信息安全的他和“00后”学生,正计划着利用人工智能技术,重现“大坪渡口”,让人们走进历史,“我们要告诉先烈,我们永远记得他们!”

湘江,绕兴安县城东折北去,城西南不远处,便是狮子山。

山脚下,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烈士纪念碑园里,有男女老少4座雕像,这象征着红军英雄群体。唯一睁开眼睛的,是少年的雕像,他注视着远方,眼里是希望。

雕像前,摆满了鲜花,还有孩子们写给红军烈士的信。“我要努力学习”“我要铭记你们”“红军万岁”“山河无恙”“愿烈士安眠”……笔迹虽稚嫩,但力透纸背。

我们把2025年《北京日报》“九三大阅兵特刊”放到烈士墓碑前,想告诉他们,“今天的中国,如您所愿。”

报道小组成员在广西兴安的红军雕塑前敬献2025年《北京日报》“九三大阅兵特刊”。

微风拂过,竟真的翻开了报纸,一页一页……

“您看,我们胜利了!”

星火印记 馆藏寻根

写入山河的悲壮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们在想什么?

真正走在长征路上,你才会找到答案。

一只碗的悲伤

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一层,展陈的最后,有一只瓷碗。白底青花,略有残缺。

这只碗,写着一个悲伤的故事。

1934年11月底,湘江战役打响。一支多人负伤的红军队伍,且战且退,躲进两河镇板塘村山崖下的耳木洞,他们相信,只要能撑到天黑,就有机会突围。

但敌人发现了他们,点燃硫磺和辣椒,想逼出红军。烟越来越浓,洞内越来越安静,始终没有一位红军战士走出山洞……

2019年,寻找收殓红军烈士的人们发现了山洞,洞内的遗骸,依旧保持着相互依偎的姿态……

那只瓷碗,就在崖壁前。一具非常完整的遗骸,倚靠着山体,右手伸向前方,他的面前就是这只瓷碗。“他可能是想喝口水,但怎么也够不到……”讲解员哽咽着介绍,经DNA(脱氧核糖核酸)鉴定,这具遗骸的骨龄,不足14岁……

最终,耳木洞中,共整理出相对完整的遗骸30具、骸骨3000余块。

一口井的悲壮

长征的悲壮,就写在一路之上的山河中。

灌阳湘江战役新圩阻击战酒海井红军纪念园,白色大理石围起一块区域,石碑上写着“酒海井红军烈士殉难处”。

酒海井,实际不是井,而是一个天然溶洞,连通地下暗河。

1934年11月27日至30日,完成掩护任务的红军战士向全州撤退,时间紧迫,许多红军伤病员来不及转移,被穷凶极恶的敌人抓住。敌人把红军战士捆住,系上重石,一个一个扔入酒海井。

因与队伍走散,躲在山上养伤的红军战士刘来保,目睹了这一切。他心如刀割,默默数着,“1,2,3……”,当数到100出头时,他再也承受不住,昏了过去。

2017年,灌阳县启动酒海井红军烈士遗骸打捞,在厚厚的淤泥里,工作人员只打捞清理出20余具遗骸,其余的烈士已不知被地下河冲到了何处……

鉴定报告显示,这些遗骸颅骨上有外力创伤痕迹,年龄在15岁至25岁之间,身高1.37米至1.63米,生前并不强壮,甚至营养不良……

酒海井的旁边,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烈士墓冢,包括酒海井烈士在内,长眠其中的红军遗骨,有3000多块。

烈士墓冢,状如军帽,正中的红星,照着英雄的红军。

星火印记 走好新时代长征路

他们,就像我的哥哥

82岁的蒋石林,和孙女蒋琳玲一起推出三轮车,带上新做的“糖油粑粑”,发动车子,出村向南。

盛夏的米花山,草木茂盛,进山的道路,只容一车通行。

转过几道弯,葱茏之间,突然跃出一抹红色,微风轻拂,仿佛跳跃的火焰。

蒋石林的目的地,就是那片红色,7位红军烈士,长眠在那里。 

米花山红军烈士墓前,17岁的蒋琳玲和爷爷蒋石林一起为烈士扫墓。

红色的植物,叫红花檵木,原产于湖南、江西等地。“檵”字特意为它而造,寓意相连、延伸。

红军墓两侧,各有7棵红花檵木。“一年四季都是红色,花开时像红丝带,特别好看。”17岁的蒋琳玲一边说着,一边跟着爷爷清除墓前的杂草,动作轻缓、娴熟。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就像我的亲人。”蒋石林擦拭着墓碑,轻轻地说着……

这份亲情,已传承了五代人,《米花山红军烈士墓记》上,记录着蒋家与7位红军烈士的故事,“这是我爷爷,蒋忠太;这是我父亲,蒋受宇……”蒋石林说。

米花山,脚山铺阻击战的重要阵地。1934年底,为确保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主力渡过湘江,粉碎敌人围歼红军于湘江以东的企图,几万名红军将士血染湘江两岸。在脚山铺的激烈战斗中,红一军团一师、二师伤亡2000多人。

战斗结束后的一天,才湾村村民蒋忠太(时年34岁)带着12岁的儿子蒋受宇去山上砍柴。乱树丛中,他们发现了7具红军遗体。入土为安,父子二人将红军合墓安葬。“因为这事,我爷爷还被国民党关进了监狱,出狱不久就去世了。”蒋石林说,“爷爷临终前,叮嘱父亲,要记住7位红军烈士,像亲人一样对待。”就此,这份叮嘱,一代传一代。

蒋琳玲四五岁的时候,就跟着爷爷来给红军烈士扫墓。她记得那天下着小雨,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当时她不太懂,只记得爷爷说:“他们是红军,他们用生命换来了我们的今天。”

蒋琳玲说,每次来,她都会安静地站一会儿,在她心里,7位红军烈士就像哥哥一样。

上学时,讲到长征,蒋琳玲都会觉得很骄傲,因为她家里,守护着7位“红军哥哥”,她还会带着小伙伴一起来给“红军哥哥”扫墓,只是,她从不主动提起家人守护红军墓的故事。

9月开学,蒋琳玲就要上高三了。她也和许多同龄人一样,喜欢刷短视频。有机会,她想做点视频,讲讲她的“红军哥哥”,让更多的人记住他们。

说起未来,蒋琳玲也有点小担忧。“爷爷年龄越来越大了,爸爸、哥哥也都忙,我要是再去外地上大学,谁给‘红军哥哥’扫墓呢?”

这是蒋石林第一次听孙女讲未来的规划,他开心地笑了,“你有这份心就好,别担心,有我呢,一定有办法!”

蒋琳玲笑着,跑出爷爷家。

蒋石林家对面就是儿子家,也是一样宽敞的院子,一样气派的小楼。门头上贴着四个字——“平安富贵”。

红星照耀中国

编辑:高晨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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