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拥有近三百万市场主体的超大城市，如何形成并维持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如何让政府监管既守底线又不扰企，既有力道又不失温度？看似矛盾的要求，背后指向同一个治理本质——高质量的监管从来不是一道非严即松的选择题，而是在有为与有度之间找到最优平衡的善治之道。

北京市以一体化综合监管改革为突破口，直面企业反映强烈的多头检查、重复执法等痛点，以制度创新、数字赋能、分类管理、服务延伸为支柱，逐步构建起“无事不扰、无处不在、无感监管、一体协同”的新型监管体系。截至2026年7月，非现场检查量占比已达74.6%，问题发现率达53.1%，55万户企业纳入“无事不扰”清单。数字背后，是超大城市治理持续迈向“精准善治”的生动缩影。

一体统筹：以制度之力破解涉企检查痛点

涉企行政检查的突出症结，首在“散”——主体散、标准散、计划散，企业迎检应接不暇、经营预期不稳。症结背后是监管权力的碎片化——执法事项分散在不同层级和部门，导致多头执法、重复扰企。

北京从顶层架构入手，以“一体统筹”取代“各自为战”。

制度先行，划定刚性框架。2025年5月，北京出台全国省级层面首个系统规范涉企行政检查的综合性文件《关于严格规范涉企行政检查的实施意见》，核心在于三个“刚性”：主体法定——只有行政机关、法律法规授权组织和依法受委托的组织三类主体可以依法实施行政检查，严禁将行政检查交由社区工作者、网格员、志愿者等不具备执法资格的人员实施；资格准入——行政检查必须由取得行政执法证件的人员实施；总量控制——各行政检查主体每年3月底前须制定并公布年度检查计划。全市建立行政检查清单制度，检查内容、标准向社会公开，为企业合规提供清晰指引。

技术搭台，构建协同底座。2025年7月起，全市10个区率先启动“综合查一次”改革试点，按照“能协同尽协同”原则开展联合检查，实现“进一次门、查多项事”。经开区依托大数据底座智慧平台，统筹全区28个监管部门，引入75条逻辑算法，对全区域、全领域检查计划实行“一键整合”，与通州区、大兴区建立覆盖165平方公里的跨区协同监管体系。目前，全市已纵向打通总局、市局、区局三级数据通道、横向对接全市46个部门业务数据，建成市场监管数据中心平台。各部门在线报送检查需求后，系统自动整合事项、生成联合检查建议。同时，还建立了“标准打架”协调机制，全面调研摸排检查标准不一问题，形成清单并统筹相关部门会商，为涉及问题的行业进行协调解决。

闭环管理，全程留痕可溯。全面推行“扫码报到、亮码通知、照单检查、事后评价”闭环机制。明确规定“执法人员不扫码，企业有权拒绝检查”，实现涉企行政检查全程线上记录、实时追溯，系统自动预警、阻断超出规定频次的检查。检查结束后，企业可以通过“京通”小程序查询历次检查结果，还可对执法人员检查行为进行评价。截至目前，全市现场检查扫码率基本实现全覆盖。

从“多头重复执法”到“综合查一次”，核心是以制度的系统性消解监管的碎片化，以技术连接打破部门壁垒。当检查权透明、可溯、可监督，市场主体的经营预期便不再悬于不确定性之中。

无感监管：让问题从数智技术中跑出来

非现场监管的深层追问是：不进门，能不能比进门看得更清楚？

传统监管依赖“人海战术”和“拉网式”现场检查，效率低、扰企成本高。北京系统构建非现场监管体系——采取视频AI识别、设备感知、物联感知、数据比对、大数据筛查、远程检查、网络巡查等非入企方式实施行政检查，推动从“进门才能查”向“不进门也能管”跃升。

依托多源数据库，北京还建设覆盖294万经营主体的监管对象库，2166项监管对象标签被纳入，实现对企业的精准画像和自动分类。强化平台经济智慧监管，构建覆盖11个平台系统、742家平台企业、929个互联网平台的全景画像，打造智能化监测直播带货、网络交易等新业态的监管工具。

在经开区，“城市运行大脑”全天运转，无人巡逻车搭载多参数大气环境质量监测传感器，与100余个微型监测站、卫星遥感形成互补，织就全域感知网络。在生物医药企业实验室，危化品数据实时接入“亦智大模型”，由AI图像识别系统实时捕捉实验人员的穿戴和操作细节。海淀区整合电梯物联网、文物智能监控、智慧药店等区级非现场监管系统，建成区级一体化综合监管平台。全区358家药店实现信息线上公示，183家药店安装温湿度传感器，药品存储风险实时预警。

数据流动减少了人员跑动，智能预警减轻了人工巡查负担。“无处不在”不再是物理意义上的“无孔不入”，而是数据意义上的“无时不在”，助力监管实现无形但精准。

分类施策：以“无事不扰”强化信用激励

减少检查频次，不等于放弃监管责任。有限的监管资源应当如何配置？

北京构建“风险+信用”分级分类监管体系，从2024年起推出“无事不扰”企业清单试点改革，将信用好、风险低、合规度高的企业纳入清单，除特殊情况外，最大限度减少对清单企业的现场检查。2025年底，全市清单从首批试点扩容至第五批，将高新技术企业、独角兽企业、专精特新“小巨人”等优质主体全面纳入，已覆盖55万户企业，占全市企业总量的23.3%。同时，“无事不扰”并非“放任不管”，依托动态管理机制，已对5821户存在安全隐患、违法失信等情形的企业依法移出清单。

分类施策的深层意义在于监管逻辑的转变：给予合规企业充分信任，将资源精准投向高风险领域，实现“靶向执法”。守信者减负、失信者加压，信用红利看得见、摸得着，企业才能从“怕检查”逐渐走向“盼服务”。

回归本意：从处罚走向赋能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强化执法监督，集中整治乱收费、乱罚款、乱检查、乱查封，切实依法保护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合法权益。”监管的目的不是处罚，而是维护良好市场秩序、促进经营主体规范健康发展。

北京探索构建企业全周期“合规促进”模式。在经开区，对新兴产业和中小企业实施包容审慎监管，由监管人员、执法人员及专家组成的合规促进小组深入企业帮助梳理薄弱环节。京东方显示技术公司设立“首席环保合规师”，牵头制定企业环保合规运营方案。通用电气医疗北京基地在环保升级改造中遇到难题，经开区综合执法局派出执法人员和专家现场调研，给出灵活解决方案——这些探索推动着企业从外部“他律”走向内部“自律”。

制度层面，建立“轻违免罚”“初违慎罚”清单制度，近1000个行政处罚事项被纳入。全面推行“说理式”执法文书，从“结论式”告知升级为“说理式”沟通；建立“三书同达”机制——行政处罚决定书、信用修复提示、信用合规建议同步送达，让每一次执法都成为精准普法和有温度的服务。

这些做法看似“柔和”，实则蕴含着深刻的治理洞见：监管的权威在于规则是否公正、执行是否善意。当执法的终点从“开罚单”变为“促合规”，监管便超越了管控本身，成为营商环境的“加分项”。

在多重张力中寻求最优解

北京一体化综合监管改革的实践，本质上是在四组关系中寻求动态平衡：

“放得活”与“管得好”如何统一？改革是“放”中有“管”：以信用激励取代频繁检查，赋予合规企业更大空间；“管”中寓“放”：以技术手段实现“无感监管”，在维护秩序的同时减少干扰。“无事不扰”不是不管不问，“无处不在”也不是无孔不入——二者统一于法治化制度框架和数字化技术平台。

“减负”与“增效”如何兼得？北京全市搭建了333个“风险+信用”分级分类评估模型，基于1676万条评估结果实施差异化监管，检查量大幅压减的同时，提升监管精准度。“精准”远比“频繁”更有力量。

“力度”与“温度”如何兼顾？北京的实践表明，二者从来不是非此即彼。“轻微免罚、首违慎罚”不是削弱法律权威，而是将力度精准用在该严管的地方。对违法行为绝不姑息，对无心之失予以改正机会，才是执法公正的完整内涵。

“他律”与“自律”如何贯通？分类分级监管以信用为核心，给企业传递了清晰信号：合规守信者受益、违法失信者受限。在这一信号指引下，“首席合规师”“三书同达”等合规促进服务让每次执法都成为精准的合规指引，推动外部约束悄然内化为企业的自觉行动。

营商环境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当前，这座超大城市正以一体化综合监管改革的不断深化，持续擦亮“北京服务”金字招牌，为“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深层统一写下生动的北京答卷。

〔本文系智库项目“新兴领域腐败治理机制建设研究”阶段性成果；作者系中共北京市委党校（北京行政学院）政治学教研部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