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7 12:58
上周末的早晨,东城区残疾人活动中心的一间教室里,二胡声此起彼伏。一个小男孩把琴杆夹在膝盖中间,弓子拉得歪歪扭扭,魏雅然没有纠正他的姿势,而是蹲下身,把自己那把二胡横在腿上,轻轻拉了一弓,醇厚圆润的声音瞬间盖住了所有杂音,小男孩听完点了点头。另一个全盲的小女孩,手指正摸索着琴杆上的标记点,那是魏雅然特意为她贴上的胶布,“这里是‘1’,这里是‘5’。”
如果不是那双需要“斜视”才能聚焦的眼睛,很难把这位温婉从容的二胡老师和“视力障碍”联系起来。她叫魏雅然,一位山东青岛姑娘,中央民族大学二胡表演专业硕士毕业,也曾是一位残疾人主播。
魏雅然的眼睛问题,在小学入学体检时才被发现。“老师跟我爸妈说,你们带孩子去看看眼睛吧。”父母带着她跑了多家医院,在北京同仁医院才确诊是少儿眼底黄斑病变,这是一种先天性的眼疾,不可逆转。
在那之前,魏雅然眼中的世界并没有明显的异样,最好的时候能看到视力表的第二三行。但随着年龄增长,眼底的黄斑病变开始显现,视野的正中心出现了一块永远的盲区。为了看清东西,她必须习惯性地侧过头,用余光去捕捉——这是她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上小学时,我个子高,但永远坐在第一排。其实在第一排也看不清黑板。”魏雅然回忆,“我就看老师的手,看他写字的动向,判断他写了个什么字。”下课后,因为看不清板书,她就趴在讲台上记作业。
魏雅然的父母从未把她当成特殊孩子对待。看不清课文,妈妈就在旁边写大字让她看;为了跟得上进度,妈妈陪着她预习,直到她几乎能背下课文。正是这种“不特殊化”的教育,让她内心早早种下了坚韧的种子。在普通学校读书,她的文化课成绩一直不错。
魏雅然6岁开始接触二胡,最初的动力也很简单——看表姐拉二胡觉得神奇,“放在腿上拉着,能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我觉得很有意思。”但枯燥的练习很快让她疲倦,“我盼着作业多一点,盼着家里来客人,这样就不用练琴了。”
转折发生在五年级。当魏雅然拿到二胡业余十级证书,又站上市级比赛的领奖台,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也可以在台上成为焦点”。后来上了初中,魏雅然进入艺校,半天文化课、半天专业课,拉二胡从“恐惧”变成了“依托”,“我需要依靠它收获自信。”
这份自信支撑她考入中央民族大学,专攻二胡表演,后来又保送本校读研。在校期间,魏雅然赴法国、意大利交流演出。在一个市政宴会厅,她演奏了一首云南少数民族的曲子,大量的滑奏和模仿技巧让台下的观众兴奋不已。“他们好奇这个乐器怎么发声、怎么组成。那一刻,我特别自豪,再也不会觉得民族乐器‘土’了。”魏雅然说。
2022年3月4日晚,北京冬残奥会开幕式暖场节目《同在蓝天下》在鸟巢上演。魏雅然受邀加入中国残疾人艺术团的器乐表演。排练时,乐团里大部分是全盲演员,大家主要靠听来记谱,她也看不清谱子,就把每个音符反复听、反复背,“刻”进心里。当天,魏雅然和同伴们用二胡等民族乐器演奏了多个国家的曲目,最后一首是《赛马》。“《赛马》是我们中国的,拉的时候特别有力量、特别有激情。”她其实看不清观众席,但能听到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2022年7月,魏雅然硕士毕业。她心里揣着一个愿望——开一所学校,让更多人从民族音乐里找到美和自信。她去一所公立小学应聘音乐老师,面试一路顺畅,直到她主动说出了自己的视力情况,“领导们商讨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婉拒了她。”
转机出现在一场残联组织的招聘会上。她遇到了东城区残联孵化的“萤火虫爱心直播平台”,对方能提供直播带货主播工作。一个学二胡的硕士要去直播间当主播,跨度大到她自己都“忐忑”。不仅专业跨度大,视力也是限制——她看不清屏幕上的字。入职后,公司为她配了助播,帮忙看弹幕、读评论。
魏雅然很快发现,看不见屏幕,并不妨碍她理解屏幕那头的人。“得把对面的网友当成一个个身边的人。”她慢慢学会把握直播的节奏、感知对方的情绪,甚至把刁钻的质问化解成幽默的互动。她的销售数据和同场的健全人主播没有差距。最好的一次,她和助播搭档,4个小时卖了一万多元的六必居酱菜。
2024年春天,魏雅然重新拾起了二胡。她在抖音注册了账号“雅然二胡”,每天更新教学视频,雷打不动。从第一年1万粉丝,到如今突破13万,她用每天一条视频,把自己重新拉回音乐的世界。
经过东城区残联的培训与推荐,魏雅然现在供职于北京巧合榫卯文化科技有限公司,从事市场运营,但她念念不忘自己的梦想——传播民族音乐。去年夏天起,每个周日,她都到残联免费教残疾人朋友拉二胡。
“我觉得自己特别幸运。”魏雅然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父母给了她“正常”的底色,让她从不畏惧尝试;学校里的老师不只教琴,也教她怎么看待人生;工作中的同事给了她足够的信任和空间。
魏雅然很喜欢一句歌词:“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我虽然只能看到微光,但世界处处充满光。”在她看来,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也是光照进来的地方。